周寡英依旧保持着将谢卫牢牢护在怀中的姿势,手臂安稳地圈在他纤细的腰肢上,掌心贴着谢卫单薄的脊背,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身体细微的僵硬与紧绷。他垂眸,桃花眼微微弯起,眼底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探究,还有几分毫不掩饰的护短,目光落在谢卫苍白却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调侃。
“你怕不是为了躲避外面那些人,才故意躲进这雏儿坊里的吧。”
谢卫被他戳中心事,却没有半分慌乱,只是依旧维持着安静蜷缩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的声音冷硬而平淡,带着一贯的疏离与抗拒,没有丝毫温度。
“关你什么事,难道你现在要把我交出去吗。”
这句话落下,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几分,前世的背叛与伤痛还刻在灵魂深处,他不敢全然相信眼前之人,哪怕此刻对方正将他护在怀中,哪怕对方刚刚以身份为他挡下了杀身之祸。人心易变,权势面前,所谓的庇护从来都脆弱不堪。
周寡英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密相贴的身躯传递过来,带着安稳而温热的节奏。他微微收紧手臂,让谢卫更贴近自己几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笃定,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
“我何时说过要将你交出去,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以为我是太子那边的人。”
谢卫终于缓缓抬起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他直视着周寡英的眼睛,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透着看透一切的锐利。
“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的确以为你是太子安插在兖州的人手,可方才听见外面那些伏兵的行事风格,我便彻底推翻了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蜷缩,脑海中翻涌着前世与太子相处的所有细节,那些记忆清晰而深刻,成为他此刻最精准的判断依据。
“太子行事素来沉稳周全,心思缜密,绝不会做出这般鲁莽张扬的举动,更不会明目张胆派遣府兵闯入民间风月场所大肆搜捕杀人。”
“私自调遣东宫卫队前往各州各县,本就是触犯皇权的大罪,太子就算要动手,也只会暗中行事,断不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
谢卫的声音冷静而理智,带着与年龄全然不符的沉稳与深邃,每一个字都基于前世血淋淋的教训与权谋算计。
“外面那些人,不过是穿着太子府兵的服饰,借着太子的名义行凶罢了,他们是假扮的。”
周寡英的瞳孔微微一缩,眼底的戏谑与慵懒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凝重。他没有想到,这个看似瘦弱不堪的谢卫,竟然能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透过混乱的表象,一眼看穿背后的层层伪装与权谋算计。
谢卫没有在意他的神色变化,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语气笃定而冰冷,仿佛早已将一切尽收眼底。
“这般粗暴狠厉,不计后果,只知赶尽杀绝的行事风格,这普天之下,除了一心想要铲除异己、急功近利的康王,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得出来。”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脑海中飞速复盘着从进入兖州城到方才发生的所有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每一次交锋,都被他一一拆解梳理。他很清楚,康王的人既然已经假扮太子府兵追到了这里,甚至不惜当街杀人、闯坊搜捕,就意味着自己的存在,已经彻底在康王面前暴露了。
就在他沉浸在思绪之中,心底寒意不断蔓延时,一道更加凄厉绝望的尖叫,突然从雏儿坊深处的走廊里炸响,直直穿透了层层屋宇,狠狠砸进两人的耳中。
“死人了!又有人被杀了!有人在楼里行凶!”
这一声惨叫尖锐而恐惧,瞬间打破了屋内刚刚恢复的平静,也让整座刚刚稍稍安定下来的楼阁,再次陷入了无边的恐慌与混乱之中。先前发现巷口尸体的骚动还未平息,此刻楼内再次出现人命,无疑是在滚烫的油锅里泼入一瓢冷水,让所有的惶恐与不安都疯狂暴涨。
走廊里立刻响起杂乱无章的奔跑声,惊慌失措的呼喊声,还有府兵再次集结的呵斥声,此起彼伏,乱作一团。原本已经退去的搜查动静,再次以更加汹涌的态势卷土重来,整座雏儿坊都被笼罩在一片血色的阴霾之下。
谢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眼底迅速掠过一丝冷冽的警惕,却依旧没有动弹,只是安静地待在周寡英的怀抱之中。他很清楚,此刻出去便是自投罗网,无论死者是否与他有关,他这副瘦弱陌生的模样,都会成为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
抱着他的周寡英缓缓抬眼,望向房门的方向,桃花眼中掠过一丝浅淡的冷光,唇角却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神色冷静的谢卫,指尖轻轻拍了拍谢卫的后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声音低沉而安稳。
“你先别出去,乖乖待在这里,不要妄动。”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护短与强势,目光扫过窗外混乱的光影,声音清晰而坚定。
“我出去看看情况。”
谢卫闻言,没有丝毫反驳,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想要跟随的意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依旧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他本就没打算出去,更不会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暴露自己,有兖王世子这个身份挡在前面,他自然乐得静观其变,藏在这方寸之地,保全自身。
屋外的骚乱与惊呼声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走廊里的脚步声杂乱地来回奔走,整座雏儿坊依旧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恐慌与血腥笼罩。周寡英起身离去之后,屋内便只剩下昏黄安稳的烛火,和几个缩在榻角不敢出声的谢卫,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安静,却又藏着难以言说的暧昧与尊卑之别。
谢卫独自躺在方才被紧紧护住的软榻上,身上似乎还残留着周寡英怀抱里的温度与龙涎香气息,那淡淡的味道缠在衣料之上,挥之不去,让他心底的厌恶与不适再次翻涌上来。他缓缓坐起身,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即便脱离了那道强势的禁锢,也依旧保持着拒人千里的冷硬姿态,眉眼低垂,神色淡漠,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毫无干系。
可他没有想到,自己安静独坐的模样,落在屋内其余几个谢卫眼中,却成了最令人艳羡的光景。
那些年纪相仿、同样被买来此处的小倌,一个个小心翼翼地抬眼,偷偷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目光里没有嫉妒,没有恶意,只有毫不掩饰的、近乎炽热的羡慕与向往。他们看着他身上干净整齐的里衣,看着他方才被兖王世子牢牢护在怀中的模样,看着他仅凭一人便让那位尊贵跋扈的世子另眼相看,眼底的情绪复杂而真切,充满了对命运垂青的渴望。
在他们眼里,能够被这样一位身份尊贵、权势滔天的公子看中,便是从此脱离苦海、一步登天的最好机会,是无数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是不必再忍受打骂欺凌、不必再看人脸色度日的安稳依靠。他们这一生,似乎早已注定要依靠讨好他人而活,要依附强者生存,要将所有的尊严都踩在脚下,换取一口温饱,一丝庇护。
那些目光太过直白,太过赤裸,如同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谢卫的身上,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瞬间凝固。
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辱感,猛地从心底最深处炸开,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太清楚那种眼神背后的含义了,太明白那种为了活下去而放弃所有棱角、曲意逢迎的滋味了。前世的他,也曾跌入过这般尘埃里,也曾为了往上爬而忍辱负重,也曾在强权之下低头妥协,将自尊碾碎了咽进肚子里。可那一切,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挣脱枷锁,能够手握权柄,能够再也不做任人践踏的蝼蚁。
他永远都不会允许自己,变成像屋内这些人一样,靠着讨好男人、依附别人而苟活的废物。
他可以暂时隐忍,可以暂时栖身于他人羽翼之下,可以暂时忍受厌恶的触碰与禁锢,可这一切都只是权宜之计,只是他步步为营的手段,绝非他最终的归宿。他要的从不是一句垂怜,不是一份庇护,不是被人当作玩物一般圈养起来的安稳。
他要的,是掌控自己的命运。
是无论境遇好坏,都要做让所有人都畏惧的人。
是让天下之人,再也不敢轻视他,再也不能随意拿捏他,再也不能将他的生死与尊严视作玩笑。
他宁可在风雨中粉身碎骨,也绝不做依附他人而生的虫蚁。
谢卫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情绪,只有一片冰冷刺骨的决绝与孤傲。他没有理会那些充满羡慕的目光,甚至没有分给他们半分多余的眼神,只是缓缓收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他的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生长,如同破石而出的荆棘,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
这一世,他还要站到最高处。
廊下的风卷着雨气扑面而来,吹得人鬓角发梢微微颤动,原本沉寂的雏儿坊再次被新一轮的恐慌与骚乱席卷,杂乱的脚步声与哭喊声交织成一片,将这座风月楼阁的温柔假象撕得粉碎。
周寡英缓步从房间里走出,玄色锦袍的领口依旧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利落的锁骨,腰间玉带随意斜系,衣摆被风掀起一角,步履散漫而慵懒,每一步都带着不加掩饰的放浪不羁,浑身上下都透着一副标准世家纨绔子弟该有的模样,骄纵,随性,目中无人,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他的眼。
没有人知道,这副肆意张扬、胸无大志的模样,从来都是他精心披在身上的外衣。兖王权倾朝野,手握重兵,早已处在皇权猜忌的风口浪尖,而他作为兖王府唯一的世子,从懂事起便明白,太过锐利聪慧,太过锋芒毕露,只会招来杀身之祸,只会让朝堂之上的对手将他视作头号威胁,更会让高高在上的帝王寝食难安。唯有藏起所有城府与算计,装出一副沉迷声色、顽劣不堪的纨绔模样,才能在波谲云诡的权谋漩涡之中,保全自身,麻痹对手,暗中布局。
此刻得知外面这群披着太子府兵外衣的人,真正的主子是野心勃勃的康王,他便更要将这副不学无术、骄纵蛮横的模样演得淋漓尽致,让对方彻底放下戒心,让所有人都以为,他不过是个只知玩乐、不堪一击的贵公子罢了。
他漫不经心地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拨到耳后,桃花眼微微眯起,目光散漫地扫过廊下慌乱奔走的人群与面色惨白的坊中众人,唇角勾起一抹轻佻又倨傲的弧度,全然没有将眼前的血腥与混乱放在心上。
廊下的打手与仆妇们见他这般气度装扮,又想起方才屋内传出的震慑全场的身份自报,一个个吓得跪倒在地,连头都不敢抬起,浑身瑟瑟发抖,生怕一不小心便触怒了这位惹不起的世子殿下。
周寡英缓缓走到骚乱最密集的拐角处,脚下随意踢开一块散落的木块,声音懒洋洋地扬起,带着纨绔子弟特有的不耐烦与跋扈,穿透了眼前的混乱。
“吵什么吵,大呼小叫的,扰得小爷耳根子不得清净。”
他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的老鸨身上,语气轻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
“方才是谁在喊死人了,尸体在哪里,指给小爷看看。”
说话间,他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锐利,快得如同电光石火,转瞬便被满不在乎的轻佻彻底掩盖。
廊下的风夹着雨丝吹得人肌肤发寒,混乱的人声在兖王世子那一句懒洋洋的呵斥后,莫名矮了半截。原本还咋咋呼呼往前挤的假府兵们顿时僵在原地,一个个你看我我看你,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眼神里全是慌乱与迟疑。他们本是借着太子的名头在兖州横行无忌,谁能想到,偏偏在这种见不得光的地方,撞上了兖王府这尊真正的阎王。
兖王手握重兵,性子酷烈,连太子平日里都要礼让三分,更何况是他们这群顶着假身份办事的人。真要把这位世子惹恼了,别说康王保不住他们,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一群人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握着兵器的手都悄悄松了几分,再也没了先前那股嚣张狠厉的气焰。
老鸨更是吓得魂都飞了大半,连忙提着裙摆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身,脸上堆着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一路小跑到周寡英面前,弯着腰几乎要将头埋进胸口,语气抖得不成样子。
“世子恕罪,世子恕罪,都是小人管教无方,让这些狂徒惊扰了您的雅兴,还闹出这么晦气的事情,污了您的眼,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跟咱们这些小人物计较。”
她一边说一边不停地躬身赔罪,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脂粉沟壑往下淌,生怕眼前这位煞神一个不高兴,直接一把火烧了这雏儿坊。
周寡英垂着眼,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脚边瑟瑟发抖的老鸨,领口微敞,玄色锦袍被风掀起一角,依旧是那副散漫不羁、眉眼轻佻的模样,仿佛半点都没把眼前这场闹剧放在心上。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经翻了好几个白眼,一阵无声的吐槽翻涌而上。
真是麻烦。
一群康王养的狗,披着太子的皮就敢在兖州城里乱咬人,搜人搜到兖王世子头上,也算他们胆子够肥。还有这老鸨,吓成这样,半点用场都派不上,除了赔笑还会做什么。
最烦的是还要装这副不学无术的纨绔样子,不能露半点锋芒,不能多管半分闲事,只能摆出一副被打扰了寻欢作乐的不耐烦模样。
要不是为了藏住兖王府这一身麻烦,要不是为了麻痹朝堂上下那些虎视眈眈的眼睛,他何必在这里跟这群蠢货浪费时间。
更别提房间里还困着一只满身是刺、一碰就炸毛的小野猫,心里指不定怎么鄙夷他这副放浪形骸的鬼样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懒懒地抬了抬下巴,桃花眼里盛满了不耐与骄纵,语气轻慢得像是在打发一只扰人的蚊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