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耳尖微动,几乎是本能地侧身避让,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孱弱,常年饥寒交迫让他反应迟滞了半分,肩膀还是被那人狠狠扣住。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他还未回头,身后便炸起一声凶狠的怒骂。
“刚买进来的小奴隶也敢乱跑,谁给你的胆子,当真是不要命了!”
那人喘着粗气,手上力道不断收紧,恶狠狠地将他往回拖拽。“若不是被老子撞见,你还想逃到哪里去?乖乖待着还能留一条小命,再敢乱动,打断你的腿!”
谢卫眼底寒光骤起,前世的狠戾与格斗本能瞬间涌上心头。他虽身陷泥泞,可骨子里的桀骜与狠绝从不会因为这具孱弱的身躯而消减半分。他不做丝毫犹豫,手肘猛地向后一撞,直攻对方胸腹要害,动作干脆利落,带着置之死地的狠劲。
那打手猝不及防,吃痛闷哼一声,下意识松开了手。
可这一声响动,终究惊动了周遭的人。不过瞬息之间,三四名身形高大的壮汉闻声围了上来,个个面露凶光,出手狠辣,毫不留情。谢卫拼尽全力反抗,拳脚之间依旧带着几分凌厉,可这具身体实在太过虚弱,面黄肌瘦,气力枯竭,不过两三回合,双臂便被人狠狠拧到身后,膝盖被狠狠踹中腿弯,被迫跪倒在地。
后脑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不知是谁从身后重重一击,他眼前骤然一黑,所有的挣扎与狠戾都被无边黑暗吞没,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睁开眼时,周遭已是一片寂静。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气息,温和却陌生,与方才前厅的喧嚣、血腥与泥泞截然不同。
谢卫缓缓转动眼珠,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铺着软褥的小床上,身上那套湿透破旧、沾满泥污的粗布衣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干净柔软的素色里衣,干爽而温暖。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灯火昏柔,将一切都映得朦胧而安稳。
他撑着身子想要坐起,后脑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四肢酸软无力,连抬手都觉得沉重不堪。方才那场短暂却粗暴的缠斗在脑海里一闪而过,被人突袭、反手还击、被壮汉围堵、最后狠狠挨了一记重击……所有画面清晰无比。
他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被人打晕后拖到此处的。
而更让他心头沉冷的是,这具身体的孱弱,已经到了令他心惊的地步。
不过是几下挣扎反抗,便耗尽了全身气力,连几个寻常打手都无法抗衡,稍有动作便头晕目眩,四肢发虚。常年饥饿、营养不良、风寒侵体、筋骨孱弱……这具谢卫身躯早已被磋磨得油尽灯枯,脆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若是再这般下去,莫说攀附兖王、抢功上位、便是一场小小的风寒,一次简单的冲突,都能轻易将他彻底拖入死地。
雨丝敲打着雏儿坊后院的窗棂,淅淅沥沥的声响被回廊外的木格窗筛得细碎,前厅喧嚣的丝竹弹唱与宾客笑闹,早已被厚重的木门与层层纱幔隔绝在外,只余下一片暧昧又压抑的静谧。老鸨亲自引着人走在回廊上,脚下的绣花软鞋踩在木质地板上,轻得几乎听不到声音,唯有她腰间挂着的银链偶尔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在这寂静里格外清晰。
她侧着身子走在周寡英左前方,背脊弯出一个讨好的弧度,脸上的脂粉被廊下的昏黄烛火映得有些浮,却依旧堆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眼角的余光时不时瞟向身侧的人,生怕有半分怠慢。
“公子,这边请。”老鸨的声音压得极低,柔腻得像化开的蜜糖,又带着几分不敢造次的恭敬,指尖虚虚引着前方拐向深处的回廊,“这些都是奴婢特意从南边牙行挑来的小倌,年岁都小,还没开过脸,也没沾过半分风尘,身子干净,性子也都是挑过的温顺款。奴婢怕公子嫌前厅嘈杂,特意让人把他们安置在里间歇着,都拾掇得干干净净的,就等公子过目。”
玄色锦袍的周寡英缓步跟在身后,步伐依旧散漫得近乎慵懒,玄色的云纹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闷响,与老鸨的轻手轻脚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领口依旧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锁骨,锁骨处还凝着几滴未干的雨水,顺着肌肤缓缓滑落,没入衣襟。鬓边的乌发被雨水打湿,几缕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与下颌线,衬得那张本就俊艳的脸,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性。他抬手,随意地用指尖拂过廊下悬挂的月白色纱幔,指尖勾着轻纱轻轻晃了晃,纱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他唇角噙着的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却添了几分冷冽的玩味。
“不满意的话,”他开口,声音不高,带着几分天生的慵懒,却像淬了冰的玉,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透过晃动的纱幔,清晰地钻进老鸨的耳朵里,“你该知道我的性子。”
不过短短一句话,老鸨的身子却猛地一僵,原本就弯着的背脊压得更低了,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额角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悄悄滑落,她却不敢抬手去擦。她在这风月场里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样的权贵没见过,可眼前这位,看似放浪不羁,骨子里的狠戾却藏都藏不住,先前有个掌柜因办砸了他的事,至今还不知流落何方。
她连忙躬身,连声道:“是是是,奴婢省得,省得。公子放心,这些孩子里,定有入得了您眼的,若是真不合心意,奴婢再让人从别处寻来,绝不敢让公子空跑一趟。”
说罢,她不敢再多言,加快了脚步,引着周寡英走到回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房门是梨木做的,雕着简单的兰草纹,虚掩着,能从缝隙里瞥见屋内昏柔的烛火。老鸨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随即她便躬身退到门侧,垂着眼睛,压低声音道:“公子,请进。”
周寡英挑了挑眉,目光散漫地扫过那扇敞开的房门,抬脚跨过门槛。一股温润的暖香瞬间扑面而来,混着淡淡的皂角清香与极浅的龙涎熏香,与前厅浓重的脂粉气、劣质酒香截然不同,清冽又柔和,裹着屋内的暖意,将他身上的雨寒气驱散了大半。
房间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毡毯,踩上去无声无息。靠墙摆着四张矮脚软榻,榻上铺着素色的锦褥,叠着薄被。昏黄的烛火在屋角的铜灯里跳跃,将屋内的一切都映得朦胧,光影在墙壁上交错,拖出悠长而暧昧的影子。
几张软榻上,或躺或坐地靠着几个谢卫,个个都身着干净的素色里衣,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稚气,只是神色却清一色的怯懦与惶恐,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或是蜷缩在榻角,连头都不敢抬,显然是被先前打手的呵斥与坊里的阵势吓破了胆。
暧昧的光影,谢卫们紧绷的沉默,还有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紧张气息,构成了一幅让人心神微荡,却又透着几分压抑的画面。
而此刻,躺在最里侧那张软榻上的谢卫,正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因为用力,泛出了惨白的颜色。
周寡英踏入房门的那一刻,他便听见了那道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佻,又藏着一丝与生俱来的贵气,尾音微微上挑,带着独特的韵律,与方才在柳府外檐下,远远听见的那道评价他“气力皆不在正道之上”的声音,分毫不差。
怎么又是他?
谢卫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块冰冷的石头砸中,瞬间坠入了谷底。他躺在榻上,身体尚未从先前的虚弱中恢复,可眼底却瞬间漫上了一层冰冷的错愕,随即便是难以掩饰的嫌恶。他原以为,周寡英纵然行事放浪,不拘小节,也该守着几分世家子弟的底线,却不想竟这般不干净,偏嗜这雏儿坊里尚未长成的小倌,玩得如此明目张胆,连这种地方都来得这般理所当然。
更让他心头发冷,甚至生出一股荒谬的屈辱的是,偏偏是他自己。方才好不容易躲过太子府兵的搜捕,九死一生地躲进这雏儿坊,却被误认作逃跑的奴隶,被打手打晕了拖到此处,如今竟要与这些瑟瑟发抖的谢卫一同,任此人挑选,像一件货物一般,供人审视。
命运当真是爱捉弄人。
谢卫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将眼底翻涌的阴鸷、屈辱与不甘,死死压在眼底。他猛地抬手,动作带着几分急促的狠劲,扯过身侧叠着的锦被,从头到脚将自己严严实实地盖住。
锦被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还有淡淡的皂角香,却让他觉得窒息。他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被裹在茧中的困兽,仿佛这样便能隔绝外界的一切,便能避开那道散漫而具有侵略性的目光。
他将自己藏得严实,可耳尖却竖得笔直,屋内的一切声响都清晰地传入耳中。周寡英散漫的脚步声,踩在毡毯上,无声无息,却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由远及近,越来越近。
终于,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软榻前。
紧接着,有轻微的衣料摩擦声传来,是锦袍扫过榻沿的声响,显然是有人微微俯身,朝着他的方向靠了过来。
前世数十年浸淫权谋与生死的警惕,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几乎是在对方俯身的瞬间,谢卫体内的狠戾便瞬间爆发,他甚至来不及思考,便猛地攥紧了拳头,借着蜷缩的力道,想要猛地起身,抬手便朝身前之人的面门击去,招式狠辣,直取要害,是他前世无数次在绝境中求生的本能。
可预想中的凌厉力道,终究没有传出去。
他的手臂刚抬起寸许,一股铺天盖地的酸软无力,便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这具身体太过孱弱了,常年的饥寒交迫,营养不良,再加上方才与打手的缠斗,早已耗尽了他仅存的一丝气力,此刻纵然心有杀意,纵然脑海里清晰地刻着格斗的招式,身体却根本不听使唤。
他的手臂重重垂下,砸在锦褥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而那床裹着他的锦被,也因这一动,从他的脸上滑落,露出了他苍白的面容,还有那双燃着未熄狠戾的眼睛。
四目相对。
烛火的光晕,恰好落在两人之间,将彼此的面容照得一清二楚。周寡英维持着俯身的姿势,手肘撑在榻沿,身子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谢卫的额头,能清晰地闻到谢卫身上淡淡的皂角香,还有一丝极淡的、未散尽的雨水寒气。他那双桃花眼,此刻竟微微睁大,眸中原本的漫不经心与玩味,瞬间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晰可见的错愕,随即,那错愕又化作了更深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玩味,像一张无形的网,缓缓撒开。
而谢卫,正死死盯着他。
他躺在榻上,身子还未完全撑起,只能半仰着,目光锐利如刀,死死锁着眼前的人。眼前的人,依旧是那身松垮的玄色锦袍,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鬓边的湿发还在滴着水,落在他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可那双深邃的桃花眼,此刻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光的钩子,牢牢地勾着他的目光,让他无处可逃。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屋内的烛火依旧噼啪作响,火星偶尔溅起,又迅速湮灭。远处回廊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丝竹声,却很快又归于寂静。两人的呼吸,在咫尺之间交织,谢卫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带着身体的虚弱;周寡英的呼吸则沉稳而绵长,带着几分玩味的从容。他们的影子,在烛火的映照下,重重叠叠地落在身后的墙壁上,再也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