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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少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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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墨,寒雨连绵不绝地笼罩着整座兖州城,细密的雨丝像是冰冷的针,扎在肌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谢卫孤身走出柳府侧门,没有选择灯火稍明的主街,而是一头扎进了纵横交错、幽深逼仄的窄巷之中。

青石板路被连日的雨水泡得湿滑冰冷,缝隙里积着浑浊的水洼,他赤脚踩在上面,只觉得寒意顺着脚底一路攀附上来,浸透了单薄粗布衣裳下的每一寸肌肤。

巷两侧的民宅早已紧闭门窗,连一丝灯火都不肯透出,四下死寂一片,唯有风雨穿梭街巷的呜咽之声,伴着他轻得几乎无法察觉的脚步声,在黑暗里缓缓蔓延。

他走得极缓,每一步都沉稳而警惕,脊背依旧带着常年受虐而生的微佝姿态,可那双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暗夜中窥伺的孤狼。前世浸淫权谋生死的本能早已刻入骨髓,他比谁都明白,越是在风口浪尖上献上奇策,越是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柳延之的赏识与承诺不过是浮在表面的温情,这兖州城的暗处,早已布满了各方势力的眼线与屠刀,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他贴着斑驳潮湿的砖墙拐过一道弯,行至三岔巷口的刹那,一阵整齐而急促的甲叶碰撞声骤然划破了街巷的死寂。

那声音绝非兖州府衙差役拖沓散乱的脚步,也不是兖王守备军粗重沉闷的行进,而是脆利冰冷、节律分明,带着京城禁军独有的严苛规制,每一声响动都透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谢卫身形骤然一顿,脚下如同生了根一般定在原地,几乎是本能地向后一缩,整个人迅速隐入一户人家半塌的门檐阴影之中,将自己彻底藏进黑暗与雨幕的交界之处。

雨雾朦胧之中,十数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如疾风般席卷而来,他们腰佩长刀,步履矫健,面色冷硬如铁石,周身散发着久经杀戮的凛冽煞气。

为首一人腰悬鎏金打造的腰牌,甲胄边缘绣着细密繁复的暗金色苍梧纹样,那是独属于东宫太子府的专属徽记,在沉沉雨色里泛着冷傲而威严的光。

谢卫的瞳孔在一瞬间微微收缩,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扣紧了冰冷潮湿的墙面,一股寒意从心底缓缓升起。

太子府的亲兵,竟然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兖州城的市井窄巷之中。

这些人显然不是例行巡逻,他们目光如鹰隼般锐利,一寸一寸地扫过街巷的每一处角落,檐下破旧的竹筐、墙角堆积的柴草、道旁倒伏的断木,无一不在他们的搜查范围之内。动作干脆利落,神情肃杀冷厉,没有半分多余的迟疑,显然是在搜寻某个确定的目标。

“那边。”

为首的百户忽然低喝一声,目光死死锁定了巷尾深处。

一道瘦小单薄的身影慌不择路地奔逃而来,那是一个与谢卫年岁相仿的孩子,身上穿着比他还要破旧不堪的短打,浑身上下沾满泥污,赤着的双脚在湿滑的石板上跌跌撞撞,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森严阵仗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拼命逃窜。

不过瞬息之间,两名府兵已然如虎狼般疾冲而上,寒光凛冽的长刀应声出鞘,在昏暗的雨幕里划出一道刺目的弧光。

那可怜的孩子不过是街头流离失所的乞儿,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身手矫健的东宫亲兵?不过数步之遥,便被一人狠狠踹中膝弯,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在泥泞冰冷的地面上,泥水四溅。他挣扎着想要爬起,破碎的求饶声哽咽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完整说出一个字,冰冷锋利的刀锋已然死死架在了他纤细的脖颈之上。

百户缓步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孩子,眉头紧紧蹙起,目光在那瘦小不堪的身躯上粗略一扫,没有半分怜悯,没有半分犹豫,只有冰冷的判断。

“不是。”

两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带着决死的杀意。

持刀的府兵手腕微沉,刀锋毫不犹豫地斩落。

一声沉闷至极的轻响被风雨彻底吞没,鲜血从颈间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大片青石板,与地上的雨水混杂在一起,蜿蜒成一条刺目的暗红水流。那瘦小的身躯只是微微抽搐了两下,便再也不动分毫,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雨水中,沦为无人问津的枯骨。

其余府兵面色始终平静无波,甚至没有低头多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仿佛刚刚被斩杀的不是一条鲜活的人命,只是一只微不足道、碍眼挡路的野狗。他们迅速收拢身形,继续向着前方推进,搜查的范围越来越近,眼看就要抵达谢卫藏身的阴影之处。

谢卫紧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呼吸压得极低,几乎与周遭的死寂融为一体。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软肉之中,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疼痛。心跳依旧沉稳如常,可眼底的阴鸷却愈发浓重,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太子府兵要找的,是一个身形瘦弱的谢卫。

他方才在柳府积善堂之内,与柳延之闭门密谈良久,献上解局奇策,如此重大的事情,消息未必能彻彻底底地封锁住。康王与太子本就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从未停歇,兖王困局牵动朝局上下,太子此刻派人潜入兖州搜捕,目标极有可能就是今日在柳府献计的人。

他自始至终未曾显露真名,未曾留下踪迹,可在这兖州城内,符合瘦弱谢卫这般特征的人本就寥寥无几。方才死去的那个乞儿,不过是与他身形相似,便无端沦为刀下亡魂。

若是自己继续贸然行路,一旦与这群杀红了眼的府兵正面相撞,根本没有任何辩解的余地,只会落得与那乞儿一模一样的下场。

绝不能冒险。

谢卫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过四周,最终定格在巷口左侧的一间铺面之上。那是一间门面不大的楼阁,门楣上悬挂着一盏褪色的红灯笼,在风雨中微微摇晃,散发出昏黄而暧昧的微光。半旧的门帘半掀着,里面隐隐飘出淡淡的脂粉香气与细碎的丝竹弦乐,与这肃杀阴冷的雨巷格格不入。门楣上的木匾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却依旧能勉强辨认出三个大字,雏儿坊。

那是兖州城内最底层的风月场所,多收容年少伶人与孤女,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人声嘈杂,踪迹难寻,向来是官府兵卫最不愿涉足搜查之地,既嫌污秽杂乱,又怕惊扰了内里纠缠的人群,徒惹麻烦。

此刻,正是最绝佳的藏身之处。

风雨之声愈发急促,府兵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甲叶碰撞的脆响在耳畔清晰可闻。谢卫不再有半分迟疑,微微弓起身形,如同一只暗夜潜行的狸猫,悄无声息地矮身钻过那半掀的门帘,彻底隐入了雏儿坊之内喧嚣而混乱的灯火之中。

寒雨如愁丝般绵绵不绝,将整座兖州城的夜色浸得又冷又稠,青石板铺就的窄巷被雨水泡得发亮,积起的水洼映着天边沉沉的暗云,连风掠过街巷的声响都带着几分黏腻压抑的寒意。一道身姿挺拔修长的身影散漫踏入巷中,玄色暗纹锦袍松松垮垮系在腰间,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锁骨,衣摆随意扫过冰凉的积水,溅起细碎无声的水花,却半点不沾衣料。

他步履疏懒,肩头微斜,明明是从容行走在泥泞湿冷的陋巷之中,周身却散着一股不受世俗规矩束缚的肆意风流,眉眼生得极艳,是一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瞳色偏深,眼尾微微上挑,漫不经心扫过周遭时,自带几分玩世不恭的桀骜与轻佻,唇角始终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浅笑,一看便是常年纵情声色、潇洒不羁、从不受半点拘束的豪门贵胄。

他没有命人打伞,也未曾带任何随从,孤身一人任由冰凉细密的雨丝落在乌黑的发间,沾在宽阔的肩头,顺着鬓角缓缓滑落,却丝毫不显狼狈窘迫,反倒将那股放浪随性的气质衬得愈发鲜明。

他遥遥瞥见那道瘦弱单薄、一身粗布破衣的谢卫背影消失在雨巷深处,心底那点莫名的兴致便如同被春雨润过的野草,悄无声息疯长起来,像一根极轻极软的羽毛,不住轻挠着心尖,不疼不痒,却扰得人无法忽视,竟让素来随性散漫的他,不由自主抬脚循着那道影子一路追了过来,没看清楚那人是谁?

他最终停在雏儿坊门前,抬眸望向门楣上那盏在风雨中微微摇晃的红灯笼,昏黄暧昧的光晕穿透雨雾漫出来,将那块老旧木匾上的字迹染得朦胧又轻佻,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脂粉香、劣质酒香与烟火气,混杂着雨水的湿冷,交织成一种令人心神微荡的气息,与外头肃杀阴冷的街巷格格不入。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那块通透碧绿的玉佩,玉质冰凉,却抵不过心底那点莫名翻涌的情绪,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微微加深,眼底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深究的玩味与探究。

他活了这许多年,从来不是什么恪守礼教的端正君子,酒肆赌坊、歌楼楚馆、风月之地,他踏足的次数远比书房书斋更多,软玉温香在怀,美人笑靥在侧,这般场景他早已见惯不怪,从未有过半分新奇悸动。

可不知为何,远远望见那个一身狼狈、身形瘦弱、满身泥污,偏偏眼底藏着淬冰一般冷冽狠厉与滔天野心的谢卫时,他心头竟毫无征兆地轻轻一动,那点突如其来的兴趣浓烈又突兀,远胜过过往他见过的所有绝色女子与风流人物。

他就这般疏懒立在门前,昏昧的灯火落在他线条流畅的下颌与挺直的鼻梁上,将那双桃花眼映得愈加深邃难测。他放任自己的思绪在雨夜里散漫游走,心底漫不经心掠过几分荒唐却直白的揣测。莫非这些年流连脂粉堆中,见惯了女子的温婉娇媚与柔媚风情,反倒真的在骨子里养出了几分不为人知的偏嗜?还是说,仅仅是那个谢卫身上那股与卑贱处境全然不符的阴鸷、狠绝与心机深沉,恰好戳中了他素来猎奇喜异的兴致,让他生出了想要靠近、想要窥探、想要弄明白的念头?

他向来信奉随心而为,从不肯被世俗眼光与虚伪礼教束缚,心中既存了好奇与探究,便绝不会压抑自己的心意。

他想踏入这座鱼龙混杂的小馆,看一看此间形形色色的谢卫伶人,瞧一瞧这暧昧喧嚣的声色场所,究竟能否让他生出半分别样的悸动,也好彻底弄清楚,自己方才那一眼的莫名心动,究竟是一时兴起的猎奇,还是心底深处本就藏着这般不为人道的偏好。

他这般疏懒伫立在门前不过片刻工夫,坊内早有眼尖心细的老鸨闻声迎了出来。那老鸨一身艳俗花俏的织锦短褂,头上插着几朵晃眼的珠花,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笑起来时堆起层层褶皱,却丝毫不敢有半分轻慢。

她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数十年,最会察言观色辨身份,只一眼便瞧出来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一身浑然天成的贵气与放诞不羁的气场,绝非市井寒门子弟,更不是寻常商户公子,而是真正惹不起、得罪不得的顶级豪门贵胄。

老鸨当即颠着一双小脚快步上前,弓着身子,将姿态放得极低极低,脸上堆起极尽殷勤谄媚的笑意,语气又热络又恭敬,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公子,外头雨大风凉,寒气重得很,快快请进坊中暖暖身子,可千万不能淋着了您这般金贵的身子。咱们这雏儿坊虽比不上京城的高档楼阁,却胜在清净稳妥,无人敢随意滋扰,坊中的小倌个个干净清秀,眉眼周正,又经过细致调教,乖巧懂事,最会伺候公子这样的贵人。公子若是想听几支软曲,或是想寻个合心意的人儿陪着说说话解解闷,哪怕只是想安静坐一坐饮几杯暖酒,奴婢都能给您安排得妥妥帖帖,绝不敢有半分怠慢,保管让您乘兴而来,舒心而去。”

老鸨弓着身子,一边柔声细语地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伸着手在前方引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这位一看便随性肆意、喜怒难测的贵公子。

她心里清楚得很,眼前这位主儿不是柳府那种端方守礼、温文尔雅的少爷,而是纵情风月、不受拘束、心思难猜的人物,唯有加倍讨好逢迎,将姿态做足,才能保得坊中安稳,不敢有半分差池。

周寡英漫不经心地抬了抬眼,那双含情带笑的桃花眼散漫扫过坊内摇曳的灯火与晃动的人影,唇角那抹玩世不恭的笑意愈发浓了些。他没有立刻应声,也没有迈步前行,只是任由老鸨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

门帘被风与雨气裹着轻轻晃动,谢卫矮身一纵,悄无声息地踏入雏儿坊内。前厅里丝竹婉转,酒香与脂粉气混杂在一起,人声嘈杂,光影昏乱,恰好将他这道瘦弱的身影彻底掩去。他才刚贴着阴影站稳,想要寻一处更隐蔽的角落藏身,身后忽然卷来一阵粗暴的风,伴随着带着酒气的呵斥,一只粗壮的手掌狠狠朝他后颈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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