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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少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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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此处,谢卫顿住脚步,目光沉静而锐利,直直望向柳延之,声线低沉而笃定,将康王无从发难的道理,化作一段无懈可击的沉言,缓缓道来。

“康王即便事后洞悉全盘,也断无可能向诸位发难问罪,因诸位自始至终严守密令,从未以钱粮私助兖王,一言一行皆无违逆之迹,更无勾结藩王的半分把柄,所行之事又是兴办学堂、教化百姓、安定地方的大义善举,于国于朝皆有裨益,于法于理全无亏缺,此事有官府文书记载、地方官员背书、满城百姓见证,账目清明、名目正当、全无暗箱操作,康王若执意问罪,便是阻挠文教、打压善士、背弃大义、自绝于天下士子与清流言官,非但会落得千古骂名,更会动摇自身权位,更何况诸位本是他在兖州多年培植的势力,若是为此清算商贾,无异于自断臂膀、自毁根基,让天下依附者寒心,这般得不偿失的举动,他纵然心有不甘,也绝不会轻易为之。”

谢卫微顿,漆黑眼底掠过一丝更冷更稳的暗光,又缓缓补上最后一层万无一失的退路,语气轻淡,却字字都是绝境里的保命符。

“即便康王真要抛开大义,执意鸡蛋里挑骨头,刻意找茬降罪,诸位也依旧有全身而退的万全之策,只需咬死一句话,便可彻底撇清所有干系。诸位大可以一口咬定,从头到尾都被官府蒙在鼓里,只当是真金白银捐给府学,供族中子弟进学修身、光耀门楣,是正经的兴学善举,对银子被挪作他用的内情一概不知,更从未有过半分违抗密令、私助兖王的心思。这般说辞合情合理,又有善举名义在前,即便康王心中明了是计,也再无半点由头治罪,更抓不到一丝一毫可以发难的证据,只能就此作罢,再无他法。”

“这便是最稳妥、最安全、最无破绽的生路。”

“顺了康王的意,保了兖王的急,安了兖州的心,全了诸位的名,最后银子一分不少,身家无虞,性命无忧。”

他比谁都清楚这条计策的威力,因为这根本不是他此刻凭空臆想出来的生路,而是前世真正发生过、却终究晚了一步的血泪往事。前世兖王困守兖州,外有强敌压境,内无粮草接济,十万大军濒临溃散,全城百姓濒临易子而食,兖王焦头烂额,遍寻良策却始终无路可走,朝野上下一片哀嚎。

那时的柳明昀尚且年少,却也早已显露出过人的才智,便是此人,在兖王穷途末路的最后关头,终于悟出了这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妙计,只可惜一切都太迟了,粮草耗尽,军心溃散,城池沦陷,生灵涂炭,等到计策成形时,早已无力回天,只留下满盘皆输的残局与无尽的遗憾。

柳明昀也好,兖王也罢,兖州十三家富商也好,康王也好,在他眼里不过都是往上爬的棋子。

谁有用,便利用谁;谁能铺路,便踩上谁;谁能给他荣华权柄,他便暂时依附谁。

至于这计策是谁首创,谁晚了一步,谁抱憾终身,

关他什么事。

只要此刻,从他口中说出,只要能解兖王之困,能让他成为兖王府最不能缺少的功臣,那就够了。

柳延之再次抬眼看向谢卫,目光已截然不同。不再是鄙夷,不再是审视,不再是不耐,而是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惜才,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谢卫身上煞气虽重,眼神阴鸷,可那份沉稳与算计,却是世间罕见,若是稍加打磨,将来必成大器。

一念至此,他下意识想起了自己那清风朗月、端方温润的嫡子柳明昀,心头微动,生出了招揽之意。

柳延之神色缓和几分,语气也带上了几分温和,开口问道:“不知阁下高姓大名,如今身在何处高就?若是尚无落脚之处,不妨留在我柳府,做个贴身书童,衣食无忧,也能多读些书,老夫看你,是个可塑之才。”

这话一出,已是极大的抬举,以柳家在兖州的地位,即便是寻常寒门秀才,都未必能得这般机会。谢卫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受宠若惊,只有一片淡漠平静。

做书童?他从泥泞里爬回来,可不是为了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伺候旁人的。柳明昀是天之骄子,清风朗月,那便让他永远站在光里。

而他,要走一条踩着尸骨、握着权柄、无人能欺的路。

书童?太小看他了。

谢卫微微垂眸,声音轻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卑不亢,疏离有礼:

“柳老爷好意,在下心领。”

“只是在下闲散惯了,受不得拘束,便不留在府中了。”

他抬眼,目光沉静地望向柳延之,一字一句,清晰而冷定:

“我只盼柳大人日后,记得今日这一份情分,便足够了。”

一句话,不邀功,不图赏,不留身,只留恩。轻描淡写,却把今日这份救命之恩,死死刻在了柳延之心上。

柳延之一怔,随即深深看了谢卫一眼,他的背影单薄而细瘦,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在烛火光影里晃出一道孤绝的弧线,肩背依旧微微佝偻,带着常年受虐的隐忍,可每一步却走得稳而冷,没有半分回头,没有半分留恋,仿佛只是随手抛下一场棋局,转身便踏入无边的风雨黑暗之中。那背影瘦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执拗与阴鸷,像一缕不肯消散的寒雾,悄无声息消失在积善堂外的雨幕深处,只余下满室未散的沉冷气息。

柳延之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未语,眼底惊涛骇浪未平,心绪复杂难明。

而廊下,雨雾依旧朦胧。

柳明昀送走老儒行至堂外檐下,不知已静静伫立了多久,月白锦袍沾了些许微凉的雨雾,更显清俊挺拔。

他自始至终没有出声,只一双清澈却锐利的眼眸,遥遥望着谢卫消失的方向,眉目沉静,无波无澜,无人知晓他心底在想些什么。

身旁的老儒捋着花白长须,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缓缓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洞若观火的通透:

“明昀,你看方才那位少年,如何?”

柳明昀缓缓收回目光,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拢,清俊的面容上依旧是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清醒的评判。他声音清和,语气平静,却一语道破了谢卫骨血里最根本的底色。

“心性异于常人,非常人可及。有野心,有狠劲,有谋断,只可惜……这些气力,皆不在正道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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