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这世间任何一个人都要清楚眼前这个看似放荡不羁的少年究竟有多可怕。
上一世他明明借着算计与利用,将周寡英牢牢握在掌心,却也在无数个生死关头,替他挡下了来自朝堂与世家的阴谋诡计,替他抹平了无数足以致命的陷阱与危机,而这一世,他手握两世重来的先机,将各州各县的动向、所有暗藏的阴谋尽数洞悉在眼底,按理说只要他愿意低头与周寡英合作,只要他愿意暂时收敛锋芒,必然能在兖王府得到重用,能一步步站稳脚跟,摆脱从前任人践踏的命运。
可他心底深处却始终盘踞着一团挥之不去的恐惧与抗拒,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上一世的结局,正是彻彻底底死在了这个少年手中,若不是最后关头他选择自行服毒了断,保留最后一丝体面,等待他的只会是五马分尸、凌迟处死的惨烈下场,连一具全尸都无法留下。
他更记得清清楚楚,上一世他亲手将周寡英打成重伤,不顾所有人反对将人贬到早已被架空权力、形同空城的兖州之地,可对方仅仅用了三年时间,便悄无声息收拢旧部、积蓄力量,以雷霆之势起兵成功,一路势如破竹直逼京城脚下,这样的心性、这样的隐忍、这样逆天翻盘的恐怖能力,让他光是回想便觉得脊背发寒,浑身血液都近乎凝固。
这一世他若再次主动靠近,再次与这人纠缠不清,将自己的命运与兖王府绑在一起,结局恐怕只会重蹈覆辙,落得和前世一模一样的惨死下场,如此一想,最稳妥、最安全的路,本该是提前下手,在周寡英尚未成长起来、尚未展露锋芒之前便将人彻底除去,永绝后患,让前世的悲剧永远不再上演。
可冰冷的现实却死死困住了他的脚步,让他寸步难行。谢将军如今手握兖州大半兵权,与兖王周寡寅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两人互为依靠、同谋共生,早已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若是兖王府过早倒台,谢家也会随之倾覆,而他在这偌大的、吃人的朝堂之上,便会彻底失去所有背景与依仗,变成无依无靠的浮萍。
从前他在谢家纵然不被看重、不被喜爱,甚至常常被忽视、被排挤,可凭着谢家子弟这一层薄薄的身份,依旧能避开那些士族门阀无休止的倾轧与暗算,若是连这层仅存的庇护都消失不见,他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里,只会连最基本的立足之地都彻底失去,最终落得比前世更加凄惨的下场。
周寡英看着谢卫那双始终藏着暗潮的眼睛,周身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焦躁,他往前一步,声音压得低沉而急切,将兖王府此刻进退两难的死局一字一句摊开在谢卫面前,每一个字都透着被逼到绝境的无奈。
“如今茶州闹疫,瘟疫蔓延速度极快,若是不及时控制,不出半月便会顺着商旅道路侵染到兖州境内,这忙不是我们想不想帮,而是不得不帮,不光是为了茶州的百姓,更是为了兖州自身的安危。可若是我们不出手援助,兖州境内的百姓首先便会寒心,会觉得兖王府见死不救、冷血无情,民心一旦散了,比任何敌人都要可怕。
但若是我们出手,兖州粮仓便会瞬间空虚,大半粮草要运往茶州,到时候若是朝廷随便安插一个谋反的罪名,我们兖州连坚守抵抗的底气都没有,根本毫无招架之力。如今最快的粮草调度,只能从茶北粮道经白郡运送过来,可偏偏最近周边好几个州县都在闹蝗灾,粮食颗粒无收,粮价一日三涨,疯涨得已经超出常人所能承受的范围,兖州根本拿不出足够的银子填补这个缺口。一旦兖州供不上百姓吃穿,谁敢保证这里的人不会被逼着造反?要知道,兖州可是前朝旧势力流窜最严重、根基最深的地方,朝廷日夜盯着的,恐怕正是这一点。他们就是要趁着这个时候逼我们进退维谷,一旦兖州境内生出动乱,朝廷立刻就会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我们兖王府勾结前朝余孽蓄意造反,仅仅是因为不愿出兵出粮援助受灾的茶州,到时候我们不仅彻底失去民心,还要面临朝廷大军的围攻,陷入万劫不复之地。这是一个死局,进也是死,退也是死,难道你,就有什么好办法能破局吗?”
谢卫垂眸沉默片刻,将眼前所有利弊与陷阱在心底快速推演一遍,两世的记忆与先机在脑中飞速交织,不过须臾便已理清了最稳妥、最狠辣的破局之路,他再抬眼时,眼底已无半分迷茫,只剩下洞悉一切的冷冽与笃定,声音平稳清晰,一字一句都落在要害之上。
“想要既不得罪朝廷、不空耗粮仓、又能稳住民心、还能把瘟疫挡在兖州之外,办法只有一个,以医代粮,以疫制局。茶州眼下最缺的从来不是大批量粮草,而是能控制瘟疫的药材、医者与隔离之法,粮草送过去只会被朝廷与沈氏截留,最后功劳归他们,祸患归我们,我们非但不主动运送粮草,反而立刻从兖州调派医术高明的医师,带上足量防疫药材奔赴茶州,对外只称兖王心系百姓、唯恐瘟疫扩散,先行派人控疫护民,如此一来,仁政之名坐实,天下人都会称赞兖王府大义,朝廷再也找不到半句指责之词。”
“与此同时,兖州境内立刻实行边境封锁,严查来往商旅与流民,强制隔离外来人员,切断瘟疫传入的路径,对内开仓放粮少许,只救济兖州百姓,不对外输送一粒米,既稳住境内民心,又不会掏空粮仓。
至于茶州缺粮的困局,我们大可公开向朝廷上奏,直言兖州连年储备有限、周边蝗灾肆虐无力支援,请朝廷从京畿粮仓调拨粮食南下,把这个烫手山芋原封不动扔回给朝廷,让康王亲手接下这个难题。
至于前朝旧势力与谋反罪名,我们只需在派医师赴茶州的同时,主动向朝廷请旨,允许兖州派人协助清查茶州与边境流寇,摆出一副全力配合、绝无二心的姿态,彻底堵死朝中对手的构陷之路,如此一来,兖州不出粮草、不担风险、不背骂名,既守住了境内安稳,又赚尽了天下民心,更把朝廷的算计尽数挡了回去,这才是不战而胜的万全之策。”
谢卫闻言眉峰微微一挑,原本平静的眼底瞬间掠过一丝锋利如刀的光芒,语气里添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狠绝与通透,顺着方才的破局之策继续层层深入,字字句句都直指兖州被忽略却最致命的隐忧所在:“更何况,世子难道真的忘了,兖州城内盘踞着的那一大批富商巨贾吗?此地向来是南北商贸交汇之地,富商大户遍布城池内外,他们的财富与势力,就连京城朝堂之上都排得上名号,一个个库房堆积如山、家底富得流油,放着这么一群手握重金却只顾敛财的人不去合理开刀、为兖州所用,难道世子是要将他们当成摆设一样高高供着,直到他们把兖州彻底掏空为止吗?”
周寡英脸色骤然一沉,眉头紧紧拧成一团,神色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顾虑与无奈,他并非没有想过动用富商的力量,只是这盘棋牵扯太广,让他始终不敢轻易下手,此刻也只能沉声打断谢卫的话,道出藏在心底的现实掣肘:“你以为这些富商能在兖州安稳发展到如今这般根深蒂固的地步,背后会没有半分过硬的依仗吗?他们的根系早已错综复杂地伸向四面八方,每家每户背后都或多或少牵扯着各地藩王、世家望族甚至朝中官员的势力,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轻易动了他们,非但不能顺利拿到银钱,反而会引来各方非议,更会给朝廷留下攻击兖王府苛待商贾、横征暴敛的话柄。”
谢卫闻言低低冷笑一声,那笑声清冷却透彻,丝毫没有被周寡英口中的顾虑动摇半分,反而以一种更清醒、更残酷的视角,将整件事的利害关系彻底剖开:“正是因为他们背后有人、心有二主,世子才更要毫不犹豫地出手敲打。这些富商常年盘踞兖州,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巧取豪夺,他们搜刮的从来不是别处的财富,而是兖州百姓的血汗民脂,是兖王府治下的根基命脉。你们此刻纵容他们手握重金却一毛不拔,不逼着他们主动吐出银子为兖州分忧,不拿出兖王府该有的雷霆威信狠狠震慑一番,不过是在养虎为患。
今日他们可以无视灾情、只顾私利,明日便敢生出不轨之心,暗中勾结潜藏在兖州境内的前朝旧部,或是将大批银钱、粮草、物资偷偷送往敌对藩王手中,用不了多久,兖州的财力、民心、根基便会被他们一点点掏空殆尽。有分寸、有度地让他们捐银助疫、出钱出力,从来不止是为了解眼前粮草银钱的燃眉之急,更是为了杀鸡儆猴、敲山震虎,让所有商贾世家都清清楚楚地明白,兖州究竟是谁的地盘,谁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主宰,彻底断了他们左右摇摆、暗通款曲、伺机作乱的所有念头。”
谢卫迎着周寡英眼中沉沉的审视与顾虑,没有半分退缩与犹豫,反而迎着对方周身迫人的气场往前微踏一步。
他将自己的计划与筹码彻底摆到明面上,声音平稳却带着破釜沉舟般的笃定与冷冽,没有丝毫多余的铺垫,直接将最核心的提议说出口:“既然世子顾忌富商背后盘根错节的势力,不愿亲自出面背负苛待商贾的骂名,也不想给朝廷留下任何攻讦的把柄,那这件棘手的事情不如全权交由我来处理,我不需要兖王府出动一兵一卒,不需要世子亲自开口施压,更不会让王府卷入任何是非之中,自有手段让那些守着万贯家财却冷眼旁观的富商巨贾乖乖低头,主动拿出银子填补粮仓空缺,同时解决茶州与兖州两地的燃眉之急。”
他说到此处微微顿住,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深埋入骨的恨意与执念,再开口时语气压得更低更沉,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两人之间的赌局之上:“只要我能办成此事,事成之后,世子只需要帮我除掉一个人,这笔交易便算两清,我助你稳住兖州大局,你助我了却心头大患,彼此各取所需,互不亏欠。”
周寡英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弱却气场惊人的少年,目光反复打量着他那张平静无波却藏着万千锋芒的脸,先是短暂的讶异,随即喉间溢出一声低沉而玩味的笑,笑声里裹着兖王府世子与生俱来的倨傲与霸道,也带着对眼前这场赌局的绝对掌控。
他缓缓收回目光,姿态重新恢复了几分散漫,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将自己的底线清清楚楚划下:“兖州城内,但凡牵扯朝堂重臣、宗室藩王以及七姓望族的核心子弟,本世子不能动也动不得,除此之外,无论你想除掉的是谁,无论对方是商贾是官吏还是世家旁支,只要你开口,本世子都可以帮你做到。”他话音骤然一转,周身的气息瞬间从散漫变得凌厉如刀,暖黄的灯火落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更添几分致命的压迫感,目光死死锁住谢卫,将这场交易的残酷后果直接挑明:“但你要记清楚,你接下的是兖州的生死局,若是你没有能力让那些油盐不进的富商交出银钱,若是你把事情办砸,反倒引发动乱、给兖王府招来祸事,那你就不必再提任何条件,直接拿你这条不值钱的性命来赔,生死无悔,后果自负。”
周寡英看着眼前这个步步为营、冷静得不像凡人的少年,心头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再次翻涌上来,方才被局势与交易填满的思绪,终于腾出一丝空隙。
他微微放松了攥紧的指尖,周身凌厉逼人的气息稍稍收敛,语气里少了几分威胁,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真,缓缓开口问出了从见面到现在一直忽略的问题:“与本世子做了这么大一场生死交易,我竟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猛地一僵,指尖冰凉刺骨,心底最柔软也最疼痛的一处被瞬间触碰,前世那段疯狂又惨烈的记忆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曾经笑着对眼前这个人说,他要权倾天下,要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要把所有轻视他的人踩在脚下,而那时的周寡英,竟把他的野心当成了自己的目标,把他的梦想视作了毕生的追逐。
那段滚烫的、偏执的、最终走向毁灭的过往,如今想来只剩下尖锐的刺痛,他缓缓抬起眼,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暗潮与沉寂,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如同千钧巨石,从唇间轻轻吐出两个字:“阿摄。”
这个名字藏着他上一世未竟的野心,藏着他被碾碎的尊严,藏着他与周寡英之间从相互利用到彼此纠缠、最终同归于尽的所有宿命,他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名,只以这个带着执念与恨意的代号相称,既是提醒自己永远不要忘记前世的惨死,也是在暗示眼前这个毫不知情的少年,他们之间的纠葛,从来都不是从这一世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