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伏在冰凉的青砖地上,腰腹与膝盖的钝痛一阵阵往骨头里钻,可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缓缓撑着地面一点点支起单薄而颤抖的身子,凌乱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翻涌未散的戾气与隐忍,慢慢抬起头。
那双沉寂如寒潭的眼睛穿透昏黄暧昧的灯火直直望向床榻上姿态慵懒的周寡英,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所有狎玩与屈辱的清醒冷冽,没有半分迎合也没有半分乞怜,一字一句清晰地在屋内响起:“与其在世子这里耗费时光贪图片刻□□上的欢愉,倒不如坐下来谈点真正有用的正事,譬如如今局势微妙的兖州,譬如在外人口中权势滔天、手段凌厉的你的父亲兖王周寡寅。”
周寡英指尖摩挲书页的动作骤然一顿,原本漫不经心、放荡不羁的神色在瞬间褪去,那双带着轻佻的眼眸猛地锐利起来如同被惊扰的猛兽骤然睁开了眼,他缓缓直起身曲起的腿微微放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谢卫身上,眉峰紧蹙,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讶异与冷意,他盯着眼前这个瘦弱不堪却眼神异常镇定的人沉声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又怎么敢直呼父王名讳?”
谢卫缓缓撑着冰冷的墙壁站稳身形,单薄的身形在暖光之下显得愈发脆弱不堪,可那挺直的脊背却如同寒竹一般不肯弯折半分,周身的狼狈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贵与凛冽。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周寡英身上,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笃定缓缓说道:“这京畿之地,敢在私院之中如此放荡不羁、肆意妄为,又能拥有这般权势底气随意掳人而行事无忌的,除了兖王府的世子殿下,再无旁人。”
他说着目光自上而下缓缓将周寡英从头到脚轻轻扫过一遍,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藏着一丝极淡、极不易察觉的不屑与疏离,像是在看一个尚未长大、只懂纵情享乐的顽劣子弟而非高高在上、手握权势的王府世子,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谄媚甚至没有半分初见该有的陌生,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漠然与轻慢。
周寡英被他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滞,那点隐晦的不屑太过明显,分明不是寻常人敢对他流露的神色,更让他惊疑不定的是对方看向他的模样根本不像是第一次相见,反倒像是早已认识他许久,看透了他所有的骄纵、浅薄与肆意,他皱紧眉头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与烦躁。
总觉得眼前这个瘦弱不堪、来历不明的人眼神里藏着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那种熟稔又淡漠的目光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分明从未见过此人,可对方的眼神却让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打量得一清二楚,连心底那点不加掩饰的放纵都成了可笑而不值一提的东西。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拢,指腹轻轻抵住掌心方才磨出的细微伤口,那点皮肉之痛早已被心底翻涌的冷静与锐利彻底压下,他微微抬眸,目光毫无畏惧地直直撞向周寡英沉沉的视线,单薄的身躯里骤然透出一种与落魄外表截然不同的气场。
他语气平稳低沉却字字如刃,将层层包裹的朝堂暗局与兖州危境一点点剖开在对方面前,没有半分慌乱,亦无半分谄媚,只有历经两世后洞悉一切的清醒与冷冽。
“听说朝廷早已拟好密旨,不日便会明发诏令,命兖州即刻调拨粮草、遣派良将奔赴茶州赈灾平疫,茶州本是沈氏一族世代盘踞的根基之地,如今却要让兖王亲自出手援助沈氏,到头来赈灾救民、安抚一方的天大功劳,还要尽数归于朝廷名下,兖王辛苦奔走,到头来不过是为他人做了一场毫无益处的嫁衣。天下人皆知七姓望族盘根错节、势倾朝野,王、崔、郑、卢、沈、薛、海七家扎根南北,而茶州早已在暗中被康王拉拢依附,郑家盘踞的宿州前年又因反王起兵作乱,被朝廷借机挥师入驻、牢牢掌控,这般一环紧扣一环、一层围紧一层的布局,世子当真看不出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合围吗,这天下要围困的从来不是什么乱臣贼子,而是兵强马壮、根基深厚的兖州,是让朝廷寝食难安、日夜忌惮的兖王周寡寅,如此危如累卵、四面环敌的绝境之下,世子居然还有心思在此沉溺风月、寻欢作乐,纵然兖王膝下只有世子这一位独子,纵然兖王府如今权势煊赫,也并不代表世子便可以高枕无忧、肆意放纵,乱世将至,人心叵测,局势如刀光剑影般悬在头顶,任何人都有可能在此时趁虚而入,任何一步错漏都有可能让整个兖王府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周寡英周身那层慵懒放荡、漫不经心的伪装在这一刻被彻底撕碎,他猛地抬手合上手中那本风月图册,狠狠将书册丢在身侧松软的锦枕之上,原本轻佻散漫的眉眼瞬间沉冷如冰,连带着屋内暖黄的灯火都仿佛被这骤然紧绷的气息冻得暗了几分,他缓缓从床榻上直起身,曲起的腿稳稳落地,整个人不再是方才纵情享乐的纨绔世子,而是瞬间露出了兖王府继承人该有的锐利与凝重。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身形瘦弱、来历不明却一语道破天机的少年,心底早已掀起了翻江倒海般的惊涛骇浪,眼前这个人不仅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份,更是将朝廷的算计、七姓望族的勾结、兖州被四面合围的致命危局看得一清二楚。
周寡英周身的气息已然彻底冷冽下来,他从床榻上缓缓起身,步步逼近站在屋中央的谢卫,原本轻佻的眉眼此刻凝满了审视与危险,目光如同利刃一般反复打量着眼前这个瘦弱却异常镇定的少年,语气里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与沉沉的怀疑,一字一句地开口问道:“你到底是何人?区区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竟能对朝中局势、七姓望族乃至兖州危局知道得如此清楚,怕是在京中潜伏已久,没少暗中打探王府与朝堂的动向吧。”
谢卫迎着他步步紧逼的气势,脊背依旧挺直如松,没有半分躲闪与畏惧,只是神色平淡地抬眸看向他,声音清浅得如同山间寒雾,不带任何波澜地回应道:“世子多虑了,我不过是这世间一个无关紧要的落魄人罢了,不值得世子如此费心揣测。”
两人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周寡英清晰地嗅到了从谢卫身上飘散而来的气息,那是刚沐浴过后残留的干净清冽,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药草与水汽味道,与他先前一身风尘落魄的模样截然不同,干净得有些刺眼,也让他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怪异感愈发浓烈。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谢卫纤细的手腕,稍一用力便将人径直拉到自己近前,两人呼吸相闻,距离近得几乎要贴上彼此的脸颊,他垂眸盯着谢卫平静无波的眼眸,眼底翻涌着狠戾与试探,语气阴鸷而危险。
“既然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又知道了这么多不该知道的事情,那本世子现在便杀了你,又如何?太过聪明的人留着终究是祸患,若不能死心塌地为兖王府所用,不能为我父王所用,那便趁早除之,以绝后患。”
谢卫被他扣着手腕,丝毫不挣扎,也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在听到这句话之后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清浅却带着十足的笃定与暗潮,眉眼微弯,清绝的面容在暖光下透出一股慑人的锋芒,他抬眼迎上周寡英狠厉的视线,语气从容不迫,反倒带着一丝反问般的玩味:“世子又怎么知道,我不肯为兖王效忠,不肯为世子你所用呢?
周寡英扣着谢卫手腕的力道又沉了几分,指腹紧紧贴着对方细瘦却骨感分明的肌肤,鼻尖几乎要碰到他微凉的额发,他盯着谢卫那双始终平静无波却藏着暗涌的眼睛,声音压得低沉而危险,一字一顿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戒备:“因为我在你的眼睛里,清清楚楚看到了阴狠与桀骜。”
他微微眯起眼,将谢卫从发丝到下颌的每一寸神情都尽收眼底,那副看似温顺隐忍、瘦弱无害的模样落在他眼中全是刻意伪装的平静,越是不动声色,便越让他觉得内里藏着翻涌的算计与锋芒。
周寡英喉间溢出一声冷嗤,语气里带着世子独有的锐利与通透:“你这样的人,就像是一只表面温顺、实则野性难驯的鸟,看着乖巧安静,乖乖站在掌心不吵不闹,可一旦放松警惕,下一刻便会狠狠啄伤握住你的主人,你骨子里藏着太多不肯屈服的东西,太多见不得光的坏心思,又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归顺于我,效忠兖王府。”
谢卫任由他扣着自己的手腕,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平静地迎上周寡英充满审视与危险的目光,声音清淡却带着极为现实的冷冽,没有丝毫掩饰,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不过是各取所需的交换条件罢了,只要世子能给我足够的利益,能让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我自然可以为你所用,为兖王府所用。”
周寡英闻言忽然低笑一声,扣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几分,却依旧没有放开,温热的呼吸拂过谢卫的额角,带着几分玩味又霸道的兴致,目光牢牢锁在眼前这张清绝却带着戾气的脸上,语气低沉而散漫:“那可未必,我现在对你这个人,比对你口中的条件更感兴趣。”
谢卫眉峰微挑,瞬间便听出了他话语里的轻佻与狎玩,心底骤然升起一阵不耐与反感,他手腕微微一用力,轻而易举便挣脱了周寡英的桎梏,往后微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目光冷淡地扫过屋内精致华丽的摆设,铺着云锦的床榻,价值不菲的书册摆件,处处都透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与安逸。
再想到自己两世颠沛流离、受尽磋磨的处境,想到自己此刻狼狈不堪、任人摆布的境遇,心口那股压抑已久的不平衡与怨怼便疯狂翻涌上来,同样是拥有手握重权的父亲,同样是血脉相连的亲子,周寡英生来便站在云端,锦衣玉食,肆意妄为,受万人敬畏,而他却只能深陷泥沼,在尘埃里挣扎求生,被人轻贱,被人践踏,连一丝喘息的余地都没有,这天壤之别的境遇,像一根细针密密麻麻扎在他的心上,让他越发觉得刺骨的不公与阴冷。
谢卫缓缓收敛了眼底翻涌的戾气与不甘,将所有浮于表面的情绪尽数压回心底最深之处,重新将思绪拉回眼前这盘布满杀机的天下棋局,声音再度恢复成一贯的冷静淡漠。
“兖王身为异姓藩王,在如今坐拥封地、手握重兵的诸位王爷之中,本就是朝廷与世家眼中最刺眼的一根尖刺,更何况如今康王暗中掌握了大半个朝堂的实权,野心勃勃早已昭然若揭,他又怎么可能甘心长久屈居人下,一旦时机成熟,他要想扫清前路所有障碍、独揽大权登临高位,第一个挥刀相向的对象,必然是你们这些功高震主、兵权在握的异姓王。天下七姓望族虽然各自盘踞一方、牢牢掌控着封地与人口,可他们顶天也只是公侯将相之流,无法触碰王位分毫。
唯独兖王,当年曾亲赴绝境救过先帝性命,更是亲手解了京城数十万军民的重围,凭着这份无人能及的滔天功绩才得以破例封王,更能让爵位世代承袭,这份殊荣与权势,早已让各地宗室藩王眼红不已,兖州这块富庶险要、兵强马壮的肥肉,不知道有多少人日夜虎视眈眈,就等着寻到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一口将兖王府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前世铺天盖地的血色记忆便毫无预兆地涌入脑海,尖锐而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