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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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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卫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清瘦的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愈发孤寂冷寂,他没有再开口说任何决绝的话语,只是周身那层拒人千里的寒意,悄然松动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缝隙。

不等那丝微不可查的松动彻底散去,周寡英已然大步上前,长臂一伸便扣住他的腰肢将人腾空扛起,力道蛮横又不容挣脱,随即稳稳将他按抱在身前的马背上,自身随即翻身上马将人圈在怀中,缰绳一扬便策马扬鞭冲破夜色疾驰而去。

谢卫自始至终未曾挣扎未曾言语,连眉眼都未抬过分毫,这般不管不顾的疯劲他早已在前世见识过千万遍,刻入骨髓般熟悉。他本以为提前两年筹谋布局,便能彻底避开这场注定伤人伤己的纠缠,却没料到命运偏要将相遇的节点硬生生提前,更没料到会是这般猝不及防的开端,与前世京城之中那番初遇截然不同。

马蹄踏碎长街寂静,夜风卷着微凉的气息掠过耳畔,马背上的空间狭小而逼仄,谢卫被牢牢护在周寡英身前,整个人几乎陷进对方温热宽阔的怀抱里,这般过分贴近的距离让他浑身都绷得发紧,却又不得不强迫自己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周寡英环在他腰间的手臂不自觉地缓缓收紧,掌心贴着单薄的衣料,触碰到的不是少年人该有的紧实肌理,而是一片硌手的嶙峋骨感,那截腰肢细得惊人,仿佛稍稍用力便会折断,轻得像是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毫无分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

他垂眸凝视着怀中人的侧影,目光一寸寸描摹过那副单薄到近乎脆弱的身形,削薄的肩背挺得笔直,却掩不住骨相之下的孱弱,纤细的脖颈微微垂着,线条脆弱得让人心尖发颤,连露在袖外的指尖都细瘦苍白,透着一种长期被困顿磋磨出来的疲惫与清寒。

周寡英从未见过这样瘦的人。

像是被生活啃噬过筋骨,被风霜冻透了血肉,浑身上下都写满了无人照料的苦楚,每一寸线条都在无声诉说着日子的艰难与不易,只一眼,便让他这素来骄纵张扬的心,莫名揪起一阵细密的疼。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谢卫身上那身素色陈旧的衣袍上,布料粗糙发硬,早已洗得泛白,边角还带着几不可察的磨损,样式普通得如同京城大街小巷里随处可见的下仆衣装,可偏偏,这人身上那股沉静淡漠、疏离凛冽的气质,却与这身朴素打扮格格不入。

那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矜贵,是历经磨难也未曾磨灭的傲气,是低头不语也藏不住的清冷,绝非寻常仆从所能拥有。

矛盾,又格外动人。

周寡英喉结轻轻滚动,胸腔里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与好奇,策马的动作不自觉放缓了几分,生怕颠簸伤了怀中人脆弱的身子,他压低声音,语气里裹着夜色般的温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缓缓开口。

“你究竟是哪家的人?”

谢卫依旧垂着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而沉默的阴影,对耳边这声带着关切的询问置若罔闻。他微微偏过头,将脸埋进更深的夜色里,避开了周寡英所有探寻的目光,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将自己的来路与过往,死死封在无人可触及的深处。

周寡英见他这般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头那点怜惜渐渐被骄纵的占有欲盖过,语气也随之染上了几分纨绔子弟独有的混账与轻佻,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谢卫纤细的手腕,语气散漫又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不肯说也无妨,左右你现在在我手上,往后跟着我,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样样都不会少你,总好过你如今这般落魄潦倒,连身像样的衣裳都穿不起。”

他话语里的轻慢与施舍般的意味刺得谢卫眉心微跳,积压在心底的不耐与厌烦终于冲破了沉默的防线,他抬眼看向身前之人,眸色冷得像淬了冰,声音清淡却字字锋利。

“世子这般喜好收拢落魄之人,莫非京中花坊里的小官,你也这般随意沾染?”

这话像一道惊雷劈在周寡英心头,他骤然收紧手臂,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明显的反感与愠怒。

他素来最厌弃那些以色侍人、柔媚逢迎之辈,更从未踏足过那些烟花脂粉之地,此刻被谢卫这般冷言类比,只觉得满心荒谬又烦躁,可看着怀中人冷淡疏离的模样,竟又生不出真正的火气,只余下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矛盾情绪。

周寡英抿紧唇不再多言,缰绳狠狠一扬,策马调转方向,朝着城郊僻静处属于兖王府的私院寺院疾驰而去,一路风驰电掣,再无半分方才的迟疑与轻慢。

马蹄停在寺院朱红门前时,周寡英直接将谢卫从马背上抱下,动作依旧强势,语气却冷硬了几分,转头对迎上来的下人沉声吩咐。

“带他下去,仔细洗干净,换上干净衣物,再领来见我。”

话音落下,他甚至没再看谢卫一眼,转身便迈步走进了庭院深处,只留下满院沉寂,与被强行留下的、面色淡漠的少年。

夜风卷着寺院深处漫出来的冷檀香一缕一缕缠上谢卫单薄的身形,将他周身本就淡漠的气息浸得愈发寒凉,廊下灯火昏昧明明灭灭地落在他削瘦的肩背之上,投下一片孤峭而沉默的影子,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无声息地蜷缩收紧,指骨因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片青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刺出细密的疼,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而上浓稠如墨的阴暗潮浪。

眼前周寡英骄纵蛮横霸道混账的模样与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影子一寸寸重叠交织,最终揉成一幅清晰到刺眼的画面,前世种种并非命运无端纠缠,而是他亲手筹谋亲手布下的局,是他主动俯身靠近,是他刻意收起所有棱角与戾气,用最温柔的眉眼最妥帖的言语最恰到好处的靠近,一点点诱得那个高高在上的兖王世子卸下所有防备,将一颗滚烫赤诚的心毫无保留地捧到他面前,他靠着周寡英毫无保留的偏爱,借着兖王府势倾京城的底气,在波谲云诡的朝堂之上步步为营站稳脚跟,从一个无人在意任人磋磨的落魄之人一步步爬至权力身侧,成为人人敬畏三分的存在。

而当他终于不再需要依附不再需要那点虚妄的温暖作为支撑不再需要借着一颗真心铺就前路时,疏离与冷淡便来得悄无声息却又狠绝刺骨,不留半分余地。

他曾听旁人闲谈,说这位兖王府的小爷年少意气,也曾一时兴起收拢过几个模样清秀的少年玩伴,不过是少年心性一时新鲜,从未真正放在心上更无半分不堪逾矩之处,这般轻描淡写无伤大雅的小事落在彼时功成名就心冷如铁的他耳中,却成了最锋利最趁手的一把刀,成了他斩断所有牵扯撇清所有关系的绝佳借口,他故意疏远故意冷淡,故意在周寡英满心欢喜靠近时侧过脸去,故意用最轻慢最嫌弃的语气一字一句戳破对方捧在手心的热忱与真心,他说你本就风流成性身边从不缺温柔讨好之人,何必再来纠缠于我。

他说我素来洁身自好不喜与荒唐无度心性不定之辈来往,免得脏了自己的身污了自己的名,那般骄傲耀眼生来便站在云端的兖王世子从未对任何人低过头从未放下过半分矜贵与骄纵,却被他几句话逼得红了眼眶失了所有体面,放低身段追在他身后一遍一遍慌乱地解释一遍一遍急切地保证,甚至带着几分卑微的哽咽求他不要嫌弃求他不要转身离开求他不要丢下自己。

骄傲碎了一地真心被踩在脚下,而他只是冷眼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人从张扬耀眼变得狼狈不堪,看着那团曾经温暖炽热的光亮在自己面前一点点黯淡一点点熄灭直至彻底沉入黑暗。

那时候是他嫌恶是他抛弃是他将对方的真心弃如敝履,而如今风水轮流转,命运偏要开这样一场荒唐至极的玩笑,周寡英看着他一身落魄衣衫陈旧,看着他清瘦孱弱满身风霜,便觉得他粗鄙觉得他黯淡觉得他身上带着洗不掉的风尘与寒酸,要将他带下去仔细清洗要换上干净的衣袍要拾掇得清爽体面才肯愿意见他。

一股冰冷刺骨又带着扭曲快意的情绪从谢卫心底最黑暗最隐秘的角落疯狂滋生,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将他整个人都裹进一片沉郁的凉里,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快意,只有一种看着报应轮回的嘲讽。

前来领路的婢女捧着干净衣袍慢步走近,见他一身寒酸落魄又来历不明,眼底不自觉便浮起几分轻慢与鄙夷,脚步拖沓动作敷衍,连引路的手势都带着几分刻意的怠慢与刁难,显然是将他当成了攀附世子的下等之人,连最基本的恭敬都懒得伪装。

谢卫将那点毫不掩饰的轻视尽收眼底,原本低垂的眉眼缓缓抬起,昏黄灯火恰好落在他清绝凌厉的轮廓之上,削薄的眉骨微挑,长睫轻垂,一双本就冷艳慑人的眸子此刻浸着沉沉暗色,清瘦脆弱的皮囊之下骤然翻涌出让人不敢直视的艳色与锋芒。

不过一瞬的抬眸,便让那婢女脚步猛地一顿,心头莫名一慌,连呼吸都滞了半拍,方才的轻慢瞬间僵在脸上,竟一时忘了该如何动作。谢卫看着她骤然失神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清冷却带着淬骨般的压迫感,一字一顿地开口,字字扎进对方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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