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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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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卫垂在袖筒中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狠狠蜷了一下,指节泛白,心底冷意层层翻涌,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没有半分波澜。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眼下的处境,无依无靠,无权无势,只是一个被谢抱甫藏在偏僻偏院、连真实身份都不敢暴露的卑微少年。

白寮眉背靠谢抱甫,在后院只手遮天,人脉根深蒂固,他若是此刻贸然反抗,硬碰硬地顶撞反驳,只会落下以下犯上、目无规矩的罪名,不仅讨不到半分好处,还会彻底引来谢抱甫的厌恶与忌惮。

谢抱甫本就只想将他藏起来掩人耳目,平息所有可能暴露的流言,若是被他惹出麻烦,触怒了这位冷漠自私的父亲,被直接赶出谢府都是最轻的下场。他如今只有十三岁,身无分文,手无缚鸡之力,更没有半点独自在外谋生立足的本事,一旦被赶出谢府这片看似冰冷却能暂时容身的地方,只会重新落入朝不保夕、任人欺凌的绝境,连蛰伏蓄力、暗中谋划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前世断骨之痛、毁容之辱、栽赃之冤、寒夜之苦还历历在目,那些刻进骨髓的伤痛与屈辱时刻提醒着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绝不能在羽翼未丰之时,就暴露自己的锋芒,引来灭顶之灾。

忍一时之辱,换立足之地。

小不忍则乱大谋。

谢卫缓缓收回目光,眼底所有的冷意与锐利尽数敛去,重新变回那个温顺沉默、看似懦弱可欺、毫无威胁的阿卫。他没有反驳,没有争辩,没有流露出半分不甘与怨怼,只是微微低下头,单薄的脊背弯出一个顺从的弧度,声音平静无波,轻轻应下了这份充满恶意的刁难。

谢卫握着冰凉的竹扫把站在漫天风雪里,指尖被寒气浸得发麻,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筋骨酸胀的钝痛。他一边缓缓清扫着长廊上厚厚的积雪,一边任由思绪在心底无声翻涌,目光沉静地望着谢府深处重门叠院的方向,将眼前这场刻意刁难背后的隐情,一点点拆解透彻。

他始终想不明白,谢抱甫明明可以将他彻底丢在乡野不闻不问,明明可以当做从未有过他这个儿子,却偏偏要冒险将他接入府中,又费尽心思把他伪装成一个最不起眼的粗使下人,藏在这偏僻冷清的后院角落。

如今白寮眉这般大张旗鼓地刁难欺辱,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闹得后院下人尽知,这般张扬跋扈,在旁人看来或许是权势在手的嚣张,可在谢卫眼里,这恰恰是最危险的信号。

白寮眉不过是个没有名分的同房婢女,在这高门大户里,就算是真的被主家随意打死,也不过是丢出府去草草掩埋,掀不起任何波澜。可谢抱甫偏偏愿意大费周章,将他的身份彻底抹去,让他以最卑微的模样藏在谢府的阴影之下,这般小心翼翼的遮掩与安排,绝非仅仅是厌恶与漠视,反倒藏着一丝连谢抱甫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怜悯,以及迫不得已的保护。

谢卫比谁都清楚这其中的利害关节,白寮眉看似在后院只手遮天,可她所有的底气与依仗,全都来自于清河郡主,她不过是郡主安插在谢抱甫身边的一枚棋子,是用来监视与拿捏谢府的眼线。而清河郡主背后站着的,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康王,那位王爷手握实权,恩宠正盛,权势滔天,背后牵扯着无数朝堂势力与家族荣宠,动动手指便能轻易让整个谢家倾覆覆灭,更别说捏死他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私生子。

也难怪谢抱甫会如此忌惮恐惧,会不惜一切代价将他藏得严严实实。一旦他的身份暴露,一旦康王与清河郡主得知谢抱甫私下藏着这样一个见不得光的孩子,那便是捅破了天的大祸,不仅他自己死无葬身之地,就连整个谢氏家族,都会被卷入无尽的灾祸之中,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谢抱甫的冷漠与疏远,藏着身不由己的畏惧。

而那点微不足道的怜悯与保护,也不过是在强权之下,勉强为他撑起的一方狭小天地。

想通了这一切,谢卫握着扫把的手微微松了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他不再抱怨眼前的繁重活计,也不再计较白寮眉的刻薄刁难,只是沉默地挥动着竹帚,将一片片积雪扫向墙角。风雪落在他的肩头,寒意浸透衣衫,可他的心却比这漫天冰雪还要冷静。

他必须活下去,必须在这夹缝之中站稳脚跟,必须趁着这份短暂的庇护,养好身体,积攒力量,等到羽翼丰满的那一天,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再也不用活在恐惧与屈辱里。

谢卫的竹扫帚一遍遍划过回廊上的积雪,单薄的胳膊早已酸胀得抬不起来,每一次挥动都带着筋骨被拉扯的钝痛。漫天风雪簌簌落下,雪沫子沾满了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被刺骨的寒风一吹,便牢牢贴在肌肤上,凉得像裹了一层冰冷的铁片。他扶着冰冷的廊柱微微喘息,冻得发紫的指尖紧紧攥着扫帚柄,指节泛出青白,单薄的胸腔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呼出的白气瞬间便被寒风打散在空气里。

就在他垂眸调整气息的刹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满含恶意的脚步声,伴随着小厮福柱压抑不住的嗤笑,像毒蛇吐信般悄无声息地逼近。谢卫尚未回头,一股带着井台冰碴的冷水便兜头泼下,冰冷刺骨的水流顺着他的发顶、眉骨、脖颈一路往下淌,瞬间浸透了他本就单薄的粗布短衫,冰凉的水丝钻进衣领、袖口、裤脚,顺着脊背蜿蜒而下,冻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牙齿不受控制地轻轻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

湿透的衣料紧紧贴在瘦骨嶙峋的身上,勾勒出少年单薄得近乎脆弱的轮廓,寒风卷着雪粒刮过,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直钻骨髓,仿佛连血管里的血液都要被冻得凝固。福柱将空木桶重重墩在雪地上,桶底撞碎一片积雪,他扬起下巴,眉眼间满是狐假虎威的嚣张,扯着嗓子高声传话:“白寮眉姐姐说了,看你扫雪扫得热乎,特意赏你点冷水醒醒神!你就穿着这身湿衣服,把整个海棠院的雪全扫干净,若是敢脱下来,或是敢偷懒耍滑,我立马回了管家,说你不服管教,直接把你打发去前院劈柴挑水,冻饿你三天三夜!”

尖利的话音落尽,福柱扭着身子,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去,靴底踩过积雪,发出咯吱的轻响,渐渐消失在回廊转角。

谢卫僵立在原地,任由冰冷的衣衫裹着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却没有半分多余的神情。他抬眼望向眼前这片宽阔的海棠院,院中几株老海棠树枝桠横斜,厚重的积雪压弯了枝头,青石板路被白雪覆盖得严严实实,一眼望不到尽头。

穿着这身透湿的衣服在风雪里扫雪,不消半个时辰,便会被冻得四肢僵硬,甚至直接病倒在冰天雪地之中,这分明是白寮眉铁了心要将他往死里磋磨。

他很清楚自己此刻毫无反抗之力,无权无势,无依无靠,任何硬碰硬的举动,都会让自己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只是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寒意一点点侵入骨血,前世因风寒与旧伤日夜煎熬的痛感清晰浮现,让他比谁都明白,绝不能就这样硬撑。

谢卫攥紧扫帚,先强撑着酸软的四肢,将海棠院门口的积雪扫出一条窄窄的通路,确认四下无人注意后,才裹紧湿透的衣衫,朝着自己居住的偏僻偏院快步走去。偏院与海棠院相隔不远,可短短几步路,风雪便将他吹得脸颊惨白,湿透的黑发结上一层薄薄的冰碴,僵硬地贴在额角与脖颈,每走一步,冰冷的衣料都摩擦着肌肤,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推开偏院破旧的木门,小院里依旧一片冷清孤寂,几株光秃秃的枣树在风雪中微微摇晃,地上积着薄薄一层新雪,没有半分人气。

他反手关上房门,用后背死死抵住门板,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才缓缓抬手,去解身上湿透的衣扣。被冰水浸得发硬的粗布布料磨着冻红的肌肤,每解开一颗盘扣,都带着涩滞的痛感,他刚褪下一只衣袖,冰凉的空气瞬间裹住裸露的肩头,身后的木门却毫无预兆地被人从外推开。

一道带着酒气的黑影迅速逼近,不等谢卫做出反应,一双温热油腻、力道惊人的手臂便从背后狠狠箍住了他的腰,死死将他困在原地。

那双手掌心沾满汗渍与油腻,不安分地在他腰间摩挲,一张散发着酒臭与汗味的脸贴了过来,粗糙的脸颊蹭着他冻得冰凉的脖颈,令人作呕的气息扑面而来。

来人正是后院负责采买的黄管事黄凭,此人掌管着府中采买物资的权柄,在下层仆役中颇有几分脸面,可私下里却生性龌龊,喜好娈童,府里几个清秀的小厮都曾被他暗中骚扰欺辱,碍于他的手段与势力,所有人都敢怒不敢言。想来是白寮眉故意纵容,或是黄凭见他孤身一人、孱弱可欺,竟肆无忌惮地摸了过来。

黄凭喉咙里发出黏腻猥琐的笑声,气息浑浊地贴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小美人,穿这么湿的衣服多冷啊,让黄管事帮你暖暖身子……你乖乖听话,以后在这后院,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再也没人敢欺负你半分。”

极致的厌恶与冰冷的戾气瞬间席卷全身,前世在权谋漩涡与天牢深渊里见过的所有龌龊与肮脏尽数翻涌上来,谢卫眼底没有半分惊慌,只有两世沉淀下来的、淬满鲜血的冷冽。他猛地绷紧单薄的脊背,手腕借着挣脱的力道,反手扫过桌边那只沉甸甸的粗瓷花瓶,五指死死扣住瓶身,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朝着身后黄凭的头颅砸了下去。

一声沉闷而刺耳的碎裂声响彻狭小的偏院,粗瓷花瓶瞬间崩裂四散,碎瓷飞溅。黄凭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身体骤然一软,像一袋破布般重重倒在地上,额角裂开一道深口,暗红的鲜血源源不断地涌出,瞬间浸湿了地面的尘土,晕开一片刺目的痕迹。

谢卫缓缓收回手,指尖沾着几点碎瓷与血珠,神色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连呼吸都未曾乱过半分。杀人于他而言早已是家常便饭,前世布局构陷、亲手弑主、踏过尸山血海都未曾眨眼,如今不过解决一个龌龊不堪的蛀虫,心底连半分起伏都没有。

他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淡淡探了探黄凭的鼻息,确认人已经彻底昏死过去,这才站起身,拖着对方沉重的身体,毫不费力地将人拖到床边,用力往床底一推,再用破旧的草席与杂物层层掩盖,将所有痕迹彻底藏住。

先藏在此处,等夜深人静、风雪更大时,再拖去后山深埋便是。

谢卫直起身,轻轻拍掉手上的灰尘与碎瓷,漆黑的眸子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一片冷寂的漠然。

这谢府里藏着的脏东西,他会一个一个,慢慢清理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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