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雾裹着碎雪,像一层化不开的冰绡,沉甸甸地压在兖州侯府的上空。
天还未大亮,巷子里的鸡鸣声被风雪吞得只剩模糊的余韵,偏院门口,谢卫已经攥着那柄豁了口的竹扫把,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扫把的竹篾断了好几根,边缘磨得毛糙,扫在结了薄冰的青石板上,发出刺啦刺啦的细碎声响,与漫天风雪的簌簌声缠在一起,格外寂寥。
昨夜的雪下得不算汹涌,却绵密得很,落在地上积了寸许厚,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谢卫弓着细瘦的脊背,一下一下,把院门口的积雪往墙角归拢。他的动作不算快,这副十三岁的身子太过孱弱,不过片刻,额角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却又被迎面扑来的寒风瞬间冻住,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雪沫子沾在他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粗布袖口上,很快化成冰水,顺着腕骨往下淌,钻进袖口的缝隙里,冻得他指尖发麻,握扫把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他在墙角寻了些昨夜收拾出来的干枝败叶,还有几缕晒得干脆的茅草,拢在一起,从怀里摸出火折子。火折子的火星在寒风里颤了好几下,才终于舔舐着干草,腾起一簇微弱的火苗。他用身子挡着风,看着火苗慢慢燃旺,舔舐着雪堆,雪水遇火,发出滋滋的轻响,腾起一阵呛人的白烟。白烟混着雪水蒸发的湿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灰白的雾,缓缓往上飘,撞上漫天飘落的雪花,又被打散,融进苍茫的天地里。
府里的杂役婆子、跑腿的小厮们,陆续从后院的小径走过,往前院的厨下、库房去当差。他们大多缩着脖子,用袖口捂着嘴,脚步匆匆,路过这处偏僻的角门时,都只匆匆瞥他一眼,没人停下脚步,更没人搭话。昨儿管事嬷嬷领着他去账房登记时的模样,还清晰地映在谢卫的脑海里。那嬷嬷坐在账房的太师椅上,手里捏着狼毫笔,扫过他面黄肌瘦的模样和那双露着脚趾的布鞋,眉峰挑了挑,连他原本的名字都懒得深究,只漫不经心地翻着账本,对着账房先生说,看着倒还安分,无父无母的,也好拿捏,就叫阿卫吧。
话音落,她便挥了挥帕子,像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只说后院西北角的角门空着,就让他去守着吧,无非是看个门,拦拦闲杂人等,不算辛苦,也省得他在前院碍眼。
于是,他就成了这后院最偏僻角门的看门人。这角门通往后巷,平日里只有采买的婆子挑着菜担、杂役小厮搬着府里用剩的废料出入,偶尔有几个外院的下人偷懒,想从这里抄近路,见了他这副单薄模样,也只是扬着下巴吩咐几句,便径直过去了。这里离谢府的主院隔着三重回廊、两座花园,连府里的戏台声、宴饮声都传不过来,冷清得像被整个侯府遗忘的角落。
雪越下越大了,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渐渐变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漫天飘洒,像扯不尽的棉絮。风也大了起来,卷着雪片,打在朱红色的角门门板上,发出噼啪的轻响,也把院墙外的枯枝压得低低的。偶尔有积雪从枝头滑落,砸在厚厚的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打破这一方天地的寂静。
谢卫把扫把靠在斑驳的门柱上,拍了拍手上的雪沫子,从墙角的枯草堆里,掐了一根干枯的狗尾草。草茎已经脆了,他捏在指尖,轻轻晃了晃,然后叼在唇角,舌尖抵着粗糙的草茎,尝到一丝淡淡的枯草涩味。他双手抄在袖筒里,细瘦的身子裹在那件不合身的粗布短衫里,愈发显得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他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微微偏着头,目光越过纷飞的雪幕,落在远处隐约可见的朱红廊柱与飞翘的檐角上。
那是谢府内院的方向,覆着白雪的琉璃瓦在微亮的天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泽。前世,他十五岁被谢抱甫派人从乡间接回谢府,踏入的就是那片朱红围墙。那时的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站在雕梁画栋的内院门口,攥着衣角,满心都是对亲人的期盼,以为终于告别了乡野的孤苦,有了家,有了依靠。
可他很快就明白,这侯府的朱红围墙,从来都不是他的避风港,而是困住他的牢笼。
他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母亲早逝,父亲谢抱甫对他只有遮掩与忌惮,从不会在人前认下他这个儿子。在这门第森严、规矩重重的侯府里,他连个正经的下人都不如。谢家长子谢玞,比他大两岁,生来便是侯府嫡长子,锦衣玉食,众星捧月,自小被太傅教导,读的是圣贤书,行的是世家礼,却偏偏对他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弟弟,怀着刻入骨髓的恶意。
或许是因为他眉眼间,隐约有几分谢抱甫的影子;或许是因为他的存在,提醒着谢玞,侯府里还有这样一个污点,谢玞从见他第一面起,就带着府里的几个旁支子弟,日日寻他的麻烦。
寒风卷着雪粒钻进领口,刺骨的冷意顺着脊椎往上爬,谢卫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这一动,却像被一根无形的针,扎醒了沉在记忆深处的痛楚。前世的触感,竟在此刻清晰得仿佛就在昨日,连骨髓里的寒意,都与眼前的风雪融为一体。
他想起十五岁那年的冬天,也是这样一场鹅毛大雪。谢府的湖心亭办赏雪宴,谢玞带着几个伴当,把正在柴房劈柴的他揪了出来。那时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谢玞却嫌他扫了雅兴,指着自己脚上的锦缎靴子,笑着对身边的人说,这乡下来的野种,怕是连雪都没见过,让他给咱们擦擦靴子,也算赏他个见识的机会。
几个伴当立刻会意,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在雪地里。冰冷的雪钻进他的衣领,冻得他浑身发抖,他被迫跪着,用冻得红肿的手,一下一下擦着谢玞和那些子弟的靴子。雪地里的冰碴子划破了他的手掌,鲜血渗出来,混着雪水,冻成了暗红色的冰。他想反抗,却被伴当死死按着,脑袋被按进雪地里,灌了一嘴的雪,冰冷刺骨。
更让他绝望的,是那桩莫须有的偷窃案。谢玞生辰,谢抱甫赏了他一块西域进贡的羊脂玉玉佩,谢玞却偷偷把玉佩藏在了他的被褥下。第二日,整个侯府都在找玉佩,管家带着一众下人,径直冲到他住的柴房,从他的被褥里翻出了那块玉佩,人赃并获,他百口莫辩,谢玞站在一旁,噙着胜利者的笑,对谢抱甫说,父亲,我说过,这野种心术不正,留着他,迟早是个祸患。
那时谢抱甫就站在柴房门口,穿着一身玄色锦袍,面色冰冷。他没有听他的辩解,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淡淡吩咐下人按家法处置,便转身离去,留下他一个人在柴房里,被谢玞的人按在地上打断了右腿。
祸患。
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谢卫的脑海里,与此刻漫天风雪的寒意狠狠撞在一起。
他靠在冰冷的门框上,唇角叼着的枯草轻轻一颤,原本百无聊赖的眼神骤然褪去所有麻木,翻涌上来的是一片淬血的冷光。
前世他们说他是祸患,说他卑贱,说他心术不正,说他不配站在谢府的天地间。他们打断他的腿,毁了他的容貌,用最肮脏的罪名栽赃他,用最冷漠的态度抛弃他,让他在泥泞里挣扎,在寒夜里痛到颤抖,在无数个下雪天里,被刺骨的旧伤折磨得生不如死。
他们嫌他是祸患。
那他就真的做一回彻头彻尾的祸患。
谢卫缓缓抬起眼,望向那片被白雪覆盖的谢府内院,目光冷得像冰刃。
你们不是怕我碍事吗,不是嫌我卑贱吗,不是骂我是上不得台面的野种吗,不是联手将我踩进尘埃里吗。
好。
这一世,我偏偏就让你们不好过。
我不会再任人欺凌,不会再默默忍受,不会再对所谓的亲情抱有半分幻想。你们视我为祸患,我便让你们亲眼看看,一个被你们逼到绝路的人,能掀起多大的风浪,能毁掉多少你们视若珍宝的东西。
谢卫慢慢收回翻涌的思绪,眼底深处翻涌的狠戾与决绝一点点沉回漆黑的眸底,重新化作一副百无聊赖又温顺无害的模样。他依旧斜斜靠在冰冷斑驳的门框上,唇角轻轻叼着那根干枯的狗尾草,周身气息淡得像漫天风雪里一缕随时会散去的寒烟,仿佛刚才那些刺骨锥心的回忆与焚心蚀骨的恨意,从未在他单薄的身躯里掀起过半分波澜。
天地间只剩下簌簌落雪的轻响,寒风卷着雪沫掠过他的发梢,在他肩头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霜,将他整个人都融进这片冷清孤寂的光景里。
可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多久,不远处抄手游廊的转角处,便传来一阵刻意加重的细碎脚步声,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混着风雪声逼近,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傲慢。一名身着青缎镶边比甲、内衬月白夹袄、梳着整齐双环髻的婢女快步走了过来,她身姿挺得笔直,鬓边簪着一朵小小的绒花,行走间裙摆扫过积雪,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骄纵与刻薄,一看便知绝非府里任人驱使的粗使丫鬟。
她在离谢卫三步远的地方骤然停住脚步,一双细长的眼睛上下打量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衫、冻得发红的指尖与面黄肌瘦的模样,鄙夷与怨戾像毒液一样漫在眼底,不等开口呵斥,先朝着他脚边洁白的雪地狠狠啐了一口,浑浊的唾沫落在皑皑白雪上,晕开一点肮脏又刺眼的痕迹,在一片素白之中格外扎眼。
谢卫缓缓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这名婢女身上,心中瞬间了然了对方的敌意。此人正是后院掌事丫鬟白寮眉,在谢府后院根基极深,无人敢轻易招惹,她早已托遍关系打通门路,原本是要让自己的亲弟弟顶下后院角门看门这份清闲安稳的活计,不用风吹日晒,不用干粗重活计,只需守着窄门应付几句闲杂人等便可安稳度日。可自己突然被谢抱甫暗中安排进来,硬生生占了这个早被内定的位置,白寮眉的弟弟因此没能入府当差,这份积攒已久的怨恨,便扎扎实实全数落在了他这个刚入府、看似毫无背景的少年身上。
他没有出声呵斥,没有流露出半分恼怒与慌乱,只是用一双沉静得不见底的漆黑眼眸静静望着白寮眉。那眼神看似平淡无波,内里却藏着两世生死碾压过后的阴冷与锐利,像一条蛰伏在深雪之下的毒蛇,不动声色地锁定眼前的猎物,没有嘶吼,没有锋芒,只一眼便带着穿透骨髓的寒意,直直扎进人的心底最深处。
白寮眉原本已经酝酿好一肚子刻薄斥骂,准备狠狠将眼前这个少年羞辱一番,可在真正对上他目光的刹那,心头却莫名狠狠一慌,一股没来由的寒意顺着脊椎迅猛往上窜,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冷汗,像是被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死死盯住,连呼吸都不受控制地顿了半拍。她一时竟有些腿脚发僵,舌尖发涩,方才十足的气焰莫名弱了半截。
可转念想到自己在府里无人敢惹的身份地位,想到自己是谢抱甫身边最得脸面的同房丫鬟,这份心照不宣的关系让她在后院手握实权,就连管事嬷嬷都要处处让她三分,寻常下人见了她无不俯首帖耳,何时被一个刚入府、来历不明的野小子用这种眼神震慑过。
强压下心头那股诡异的恐惧,白寮眉猛地挺直腰杆,下巴抬得更高,故意端起十足的管事架子,脸色沉得像窗外的风雪,语气刻薄又强硬,字字句句都带着刻意刁难的恶意。她扬声吩咐谢卫立刻将整个后院所有庭院、回廊、石阶上的积雪全部清扫干净,还刻意加重语气说,方才远远看见他把自己门前的小片积雪扫得干净利落,想来是手脚勤快肯吃苦,这么点活计自然不在话下,务必在天黑之前全部清理完毕,不得有半分懈怠。
整个后院占地极大,几重庭院曲折相连,长廊迂回蔓延,地上的积雪厚达寸许,又松又软,单凭他一个十三岁、常年营养不良、身单力薄的孱弱少年,就算从清晨一刻不停地挥帚苦干到日暮,也未必能将偌大后院的积雪全数清理干净。这分明是借着手中权势刻意碾压刁难,想让他累垮冻僵在冰天雪地之中,再随便找个办事不力的由头将他狠狠发落,彻底赶出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