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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宿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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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卫躺在偏院微凉的床榻上,连日的疲惫与汤药的后劲一同涌上来,眼皮沉沉一合,意识便不受控制地坠入了混沌昏暗的梦境之中。窗外的风穿过枣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声响,与梦里的风声渐渐重叠,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往。

这一次,他梦回的是十岁那年的暮春,是他尚在那座破落小院里苦苦挣扎的日子。那时的天总爱落雨,屋顶的破洞补了又漏,漏了再补,他瘦小的身子裹在洗得发白的单衣里,日日扛着比自己还高的竹捆上山下山,只为用青竹和茅草,堵住那处能灌进整夜寒风的缺口。

梦境里的雨刚停,山间弥漫着潮湿的泥土腥气,路滑得像抹了油。十岁的谢卫赤着脚,脚踝上沾着泥点,脚趾抠着地面才勉强稳住身形,背上的竹捆硌得肩膀生疼,勒出两道红痕。他喘着粗气,一步步挪向山涧,想着去溪边洗把脸,再捡些光滑的石子垫在屋顶的破洞下,兴许能挡得久些。

行至那道窄窄的小溪旁,他的脚步骤然顿住,小小的身子像被钉在了原地。

溪水还带着雨后的浑浊,缓缓漫过青石,岸边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一片狼藉。两道少年身影蜷缩在水畔的凹地里,浑身都被血浸透了,衣袍撕裂成缕,伤口还在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混着泥水,触目惊心。他们闭着眼,眉头紧锁,胸膛微弱起伏,显然已是强弩之末。

谢卫攥着竹捆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蹭过粗糙的竹皮。他虽年幼,却在底层见惯了世情,一眼便看出这两人绝非寻常人家的孩子。他们的衣料是从未见过的细腻锦缎,边角绣着繁复的暗纹,即便沾满血污,也难掩华贵;发丝束在玉冠之中,那玉冠的质地,是他连摸都不敢摸的温润白璧。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矜贵气度,哪怕在昏迷之中,也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他这样的乡野孩童远远隔开。

十岁的谢卫心里,第一次生出了“攀附”的念头。

他在那座小院里受够了冷遇,看够了旁人的白眼,饿了就啃树皮,冷了就蜷在柴堆里,活得像株无人问津的野草。他太想摆脱这样的日子了,太想抓住一根救命的稻草。眼前这两个非富即贵的少年,就是他唯一能看到的、通往另一种人生的桥。

他想,若是能救了他们,若是他们醒后念着这份恩情,或许会带他离开这穷乡僻壤,或许会给他一口饱饭,或许会让他再也不用在风雨里修补那座破屋。

这个念头生出来,便像野草般疯长。谢卫丢下背上的竹捆,连滚带爬地冲到两人身边。他个子太小,力气也弱,根本搬不动他们,只能先蹲下身,用溪水里捡来的干净麻布,笨拙地按住他们流血最多的伤口。他的手在抖,却不敢停,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让他们活着,一定要让他们记住自己。

他忙活了许久,额角的汗混着泥水往下淌,刚找到一处干燥的岩缝,想把两人慢慢挪过去,远处忽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由远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还夹杂着人语的呼喊,声音沉稳,带着官差般的威严。谢卫心里一紧,下意识地躲到了溪边的巨石后,只敢探出半个脑袋张望。

只见一群身着劲装的汉子策马而来,翻身下马时动作利落,一看便是训练有素的护卫。他们冲到溪畔,看到地上的两人,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连忙蹲下身检查气息,随后小心翼翼地将两人扶起,用早已备好的软轿抬了上去。

整个过程快得惊人,护卫们神色肃穆,只专注于护送伤者,没有一人留意到不远处的巨石后,还藏着一个十岁的孩子。

谢卫攥着衣角,眼睁睁看着那些人策马离去,扬起一阵尘土,渐渐消失在山路尽头。他甚至来不及上前一步,来不及问一句他们的身份,来不及让他们看自己一眼,那根他以为能拉自己出泥潭的“高枝”,就这样带着他所有的期盼,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夕阳西下,山风渐凉,才缓缓走出来。溪边只剩下干涸的血迹,和他丢下的那捆青竹,还有他那颗从滚烫变得冰冷的心。

后来的日子,依旧是风雨飘摇的破院,依旧是吃不饱穿不暖的苦日子。那段深山溪畔的经历,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被日复一日的苦难覆盖。三年之后,他便彻底忘了这件事,忘了那两个浑身是血的贵公子,忘了自己曾怀揣着那样炽热的期盼,忘了自己曾试图抓住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他长成了十五岁的少年,被选入太子麾下做了最底层的属官。从十五岁到二十岁,五年的时光,他像影子一样跟在众人身后,做着最琐碎的活计,无人问津,无人在意。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默默无闻地过下去,直到二十岁那年,在东宫的偏殿里,他第一次见到了端坐于上的太子赵鄅。

那张脸,依稀还有当年溪畔少年的轮廓。

尘封的记忆轰然炸开,十岁那年的雨水,溪边的血迹,疾驰的马蹄,还有自己落空的期盼,在瞬间清晰如昨。他这才知道,当年自己拼尽全力想攀附的“高枝”,原来一直就在自己身边,而他,却用了十年的时间,才再次与命运的丝线,重新缠绕在一起。

梦境里的风越发冷了,谢卫在床榻上轻轻哼了一声,指尖攥得发白,仿佛还能感受到十岁那年,站在溪边望着马蹄声远去时,心底那片无边无际的荒芜。

梦境骤然一转,天色从山间的阴翳,变成了天牢深处终年不散的漆黑。

阴冷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铁链拖地的声响在空荡的甬道里回荡,每一步都踩在死寂之上。谢卫一身肃锦官袍,腰佩鱼符,身姿挺拔如松,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无助的乡间孩童。他一步步走进最深的囚室,空气中弥漫着血腥、霉味与铁锈混合的气息,昏暗的灯火在墙壁上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漫长而孤冷。

囚室中央,曾经意气风发、权倾东宫的太子赵鄅,已经被关押了整整半个月。

他一身白衣染满尘埃与血污,长发散乱,手腕脚踝上的铁链深深勒进皮肉,留下暗红的印记。昔日清俊威仪的面容憔悴不堪,只剩下一双眼睛,依旧沉如寒潭,在看见来人时,微微动了一下。他被冠上谋反的罪名,所有证据链环环相扣,完美得无懈可击,而亲手布下这一切,将他推入深渊的,正是他多年信任、亲自提拔、带在身边悉心栽培的谢卫。

谢卫站在牢门前,目光平静无波,没有愧疚,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历经权谋厮杀后的淡漠。他抬手,示意左右狱卒退下,空旷的囚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赵鄅微微抬眼,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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