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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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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抱甫的目光在谢卫身上凝定了许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最终都化作了上位者不容置喙的威严。他将搭在扶手上的手掌轻轻一按,指节与紫檀木相触,发出一声轻响,打破了正厅里的沉寂。

“跪下。”

这两个字不高,却带着常年领兵的凛冽气势,像一块石头,沉沉砸在地上。厅内的龙涎香似乎都在这声音里凝住了,廊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此刻听来竟格外遥远。谢卫垂在身侧的指尖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腹蹭过掌心的薄茧,转瞬又松开。他清楚,此刻的自己,在这座侯府里,在这个手握兵权的男人面前,没有半分反抗的余地。这一跪,不是认怂,是蛰伏,是为了让眼前的人放下戒备,也是为了让这场关乎命运的戏,能演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流露出半分不愿,双膝缓缓弯曲,稳稳落在厚密的羊毛地毯上。地毯织着繁复的云纹,绒毛细软,垫着膝盖竟不觉得疼,可那份从心底漫上来的寒凉,却顺着膝盖,一点点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跪得端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根被狂风压弯却始终不肯折断的青竹,没有丝毫佝偻,唯有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将眼底翻涌的锋芒与讥诮,尽数藏得严严实实。

谢抱甫看着他这般顺从,眉宇间的紧绷稍稍纾解了些,却依旧板着面孔,下颌的短须随着呼吸微微动着。他往前倾了倾身,目光如炬,直直锁住谢卫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审讯般的锐利,又藏着几分刻意的模糊:“李玉已经把乡下的事,一五一十禀明了。那间屋子烧成了一片白地,连房梁都烧塌了,李苎和陈三,都葬身在火海里。你且老实说,那场火,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刻意避开了杀人二字,只字不提李玉口中那十几处刀伤,只问火灾的缘由。谢卫心里透亮,这是谢抱甫的心思,死的不过是两个卑贱的仆役,若真追根究底闹成了人命官司,传出去便是长平侯府的丑闻,更怕这丑闻飘去京城,落在清河郡主的耳朵里,坏了他的前程与兵权。他要的,不过是一个能让他安心、能把事情彻底压下去的说法。

谢卫慢慢抬起头,迎上谢抱甫的目光。他没有急着辩解,也没有露出半分慌乱失措的模样,只是先轻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那声叹息又轻又长,带着少年人独有的委屈,还有几分藏了十三年的茫然,听着格外真切。他的声音带着刚醒来时的微哑,语气朴素,没有半分修饰,却像一把细针,轻轻扎在人心上。

“父亲既派人盯着那边的事,想来也该清楚,我这十三年,在那座小院里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谢抱甫的锦袍上,又迅速移开,落在厅中那尊青铜鼎上,带着一点不敢直视的怯意,又带着一点藏了太久的孺慕。“刚刚跟着婢女穿过垂花门,踏进这座院子的时候,我心里其实一直在打鼓。我总在想,父亲是不是早就忘了,在兖州乡下的那片田埂旁,还有我这么一个儿子。这十三年来,您从来没有来过,也没有让人给我带过一句话,哪怕是一块糕点,一件新衣,我都没收到过。有时候夜里被李苎锁在柴房,饿得睡不着,我就会想,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父亲才不要我了。”

说到这里,他微微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算计。他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哽咽,却又强撑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可我真的,没有一天不想念父亲。村里的老人都说,您是镇守兖州的大将军,领着千军万马,威风得很。我便天天盼着,盼着您能忙完军务,能想起还有个儿子在等您。就算李苎和陈三天天磋磨我,不给我饭吃,动辄就用烧火棍打我,把我锁在柴房里挨饿,我也还是咬着牙忍过来了。我总想着,再忍一忍,等父亲来了,一切就都好了。”

他再次抬眼时,眼底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像清晨荷叶上的露珠,看着既可怜,又安分,全然是一副被苦难磨折、却依旧满心依赖父亲的模样。

谢卫跪在厚密的羊毛地毯上,脊背挺得笔直,却刻意放柔了眉眼间的神色,将那份恰到好处的后怕与茫然摆在脸上。他垂着眸,目光落在谢抱甫靴边的地毯纹路里,声音带着未脱的少年沙哑,又因竭力克制情绪而微微发颤,一字一句,都透着实打实的惶恐与无辜。

“父亲,那场火当真不是孩儿放的,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做出这等闯下大祸的事。”他先重重叩了个头,额头抵在柔软的地毯上,片刻后才缓缓抬起,眼底蒙着一层薄泪,却强撑着不让它落下来,“那日的情形,孩儿到现在想起来,心还在嗓子眼儿跳。前一日陈三从赌坊回来,输光了最后一文钱,把我按在柴房的地上打,直打到他自己手软才罢。到了第二日,我实在饿得眼前发黑,连站都站不稳,才哆哆嗦嗦走到灶房,想问问李苎,有没有前几日剩下的冷窝头。”

他顿了顿,仿佛又置身于那日的绝境,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衣摆,指节泛白。“我话刚出口,李苎就炸了。她一把薅住我的衣领,把我往那间破屋的里屋推,我踉跄着撞在床沿上,半天爬不起来。她一边骂我是‘讨债的小畜生’,一边就往屋外跑,不多时便抱来一捆捆晒干的柴草,那是她平日里攒着过冬烧火的,都晒得干透,一点就着。”

“她把柴草齐齐堆在屋门口,堆了一层又一层,堵得严严实实。”谢卫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惊惧,“陈三就站在院坝里看着,手里还攥着根木棍,见我想爬起来推门,就扬着棍子威胁我,说敢出来就打断我的腿。李苎划着火折子的时候,我还趴在地上求她,求她饶我一命,说我再也不敢要饭吃了。可她根本不听,只把火折子往柴草上一扔,转身就和陈三一起守在门口,生怕我跑出来。”

“那屋子是土坯搭的,梁木都朽了,屋顶还漏着缝。”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语气愈发急促,带着身临其境的慌乱,“连日阴雨,屋里到处是潮汽,可门口的柴草是干的,火折子一挨上去,火苗就‘腾’地一下窜起来了。风从屋顶的漏缝灌进来,火舌顺着柴草往屋檐上舔,不过眨眼的功夫,浓烟就呛得我睁不开眼。”

“我当时只想着活命,拼了全身的力气往床底钻,又从床底爬到后窗。那窗棂的木头早就被虫蛀空了,我用肩膀撞了好几下,才撞开一个豁口。”谢卫说着,抬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里还带着未愈的淤青,“我钻出去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屋梁,噼啪作响。回头看时,李苎和陈三还在门口吵吵嚷嚷,大概是没想到火会烧得这么快,想搬开柴草退开,却已经来不及了,火舌卷着浓烟,一下子就把他们裹了进去。”

“他们慌了神,互相推搡着,想往院坝跑,可身后的火追得紧,前面又被烧着的柴草挡住,竟就那样被困在了火墙里。”他垂下眼,脸上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有后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唏嘘,“孩儿拼了命往院外跑,跑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们的惨叫。这场火,是他们自己点的,是他们自己堵死了退路,更是他们自己没料到火势会失控。孩儿不过是侥幸捡了一条命,怎敢说是我放的火,又怎敢害他们性命?”

谢抱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谢卫,听完那一番滴水不漏的辩解,素来紧绷的面容上终于几不可查地掠过一丝复杂情绪。那情绪极淡,快得如同风中残影,有听闻真相后的微松,有对少年处境的漠然,还有一丝上位者对麻烦事的不耐,以及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浅的恻隐。可这一切都只在眼底一闪而逝,转瞬便被冰冷的威严与算计覆盖,重新化作那副不近人情的长平侯模样。

厅内的空气依旧沉凝,龙涎香的气息闷在密闭的空间里,压得人胸口发紧。谢抱甫微微挪动了一下坐姿,玉带碰撞发出细微的轻响,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他开口时,声音低沉而冷硬,没有半分父子间的温情,只有不容置喙的决断与规矩。

“你听清楚,接你回京,是绝无可能的事。”

“京城侯府门第森严,郡主性情刚烈,那里没有你的位置,也容不下你这样的身份出现。”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直落在谢卫身上,带着严厉的警告。

“在外头,你更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你是我谢抱甫的儿子。这个身份,你必须烂在肚子里,半分风声都不能泄露出去。我可以留你一条活路,可以供你吃住,保你不再像从前那样饥寒交迫、任人欺凌,但你必须守好本分,隐去身份,安安分分地活着。”

话音落下,他缓缓伸出两根手指,语气平淡,却给出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

“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留在兖州这座侯府别院,做一个寻常下人,隐姓埋名,安分守己,府里管你衣食,给你一条生路。第二,我另外给你寻一处偏僻安静的小院,拨两个仆妇过去照管你的起居,让你独自在外过活,只是一切行事都需低调谨慎,不得在外惹是生非,更不能暴露半点来历。”

这话落在谢卫耳中,他垂着头,心底瞬间飞速盘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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