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的暖阁内燃着银丝炭火,鼎中焚着南海进贡的沉水香,烟气轻软如雾,将整座殿宇衬得静谧而华贵。皇后端坐于软褥锦凳之上,一身赤金镶边的绛色翟鸟宫装,裙摆绣着层层叠叠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如流云,每一寸布料都透着旁人难以企及的尊贵。
她鬓边只簪一支通体莹润的东珠凤钗,珠光华美却不张扬,耳上垂着一对水滴形暖玉坠子,衬得她面容温婉端庄,气度雍容沉静,一眼望去便知是从小浸在顶级荣华里、骨子里刻着世家威仪的女子。
这位中宫皇后并非寻常士族之女,而是出自百年名门、世代簪缨的萧氏。萧家自开国起便位列公卿,代代出将相,累世封侯爵,文脉与武勋同盛,权势根深蒂固,是大胤王朝为数不多、能与藩王势力隐隐抗衡的顶级世家。她的祖父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公,曾手握京畿三营兵权,忠勇冠绝朝野;她的父亲是当朝太傅,兼领吏部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是文臣集团当之无愧的领袖;她的两位兄长,一位镇守北疆要塞,一位坐镇江南盐铁,一文一武,一内一外,将萧家的势力织成一张笼罩朝野的大网。
皇后萧氏自幼在镇国公府教养,琴棋书画、礼仪规矩、宫廷权谋、朝堂局势,无一不精,无一不通。她十三岁入宫伴驾,十五岁册封为太子妃,当今圣上登基之日,便以无可争议的出身与资历,稳稳坐上中宫后位,成为天下女子之尊。她的血脉里流淌着世家百年沉淀的底气,言行举止间自带一股从容不迫的贵气,即便是面对权倾朝野的康王,也依旧能保持不卑不亢的姿态,从不会露半分怯色。
可也正是这份尊贵,让她比谁都清楚如今朝堂的冰冷真相。
萧家虽强,却早已在康王的步步紧逼之下,不得不退守自保。当今圣上性情温和懦弱,并无实权,偌大的江山,明面上是皇室执掌,可真正的权柄,早已被康王牢牢握在掌心。康王是先帝胞弟,是当今圣上的亲皇叔,军功赫赫,党羽遍布朝野,手中握着京畿大半兵权,朝堂之上半数官员皆是他的门生私党,威势之盛,早已压过正统皇家,连皇帝都不过是他台前的一尊傀儡。
也正因如此,当皇后听见“谢”一字时,眉宇间才会瞬间染上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
谁都知道,兖州侯谢抱甫能有今日的地位,全靠迎娶了康王的嫡女清河郡主。谢抱甫本是一介寒门武将,凭着攀附康王才一路扶摇直上,成为兖州镇守,敢在康王眼皮子底下私藏外室、留下私生子,简直是拿全族性命冒险。以康王的狠辣与掌控欲,若是得知此事,别说谢抱甫一个小小的侯爷,就算是萧家这样的百年世家,也要被牵连得脱一层皮。
皇后望着眼前年仅十四岁,却已沉稳得深不见底的儿子,心头的疑惑更重。她这一生见过无数风浪,受过无数尊崇,却从未见过自己的太子,会对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少年如此上心。
她轻轻抬手,抚过袖口精致的绣纹,声音温柔却带着世家主母的通透:“皇儿,你要明白,康王势大,谢家早已是康王一脉的爪牙,你此时派人去兖州寻人,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连萧家与东宫,都会被卷入风波之中。”
赵鄅垂眸掩去眼底寒芒,声音轻淡却坚定:“母后放心,儿臣自有分寸,他只是一个寻常少年,与谢府无干,与康王更无牵扯。”
皇后望着儿子深不见底的眼眸,终是轻轻一叹,不再多言。
内侍退下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东宫暖阁内只剩下沉水香轻柔缭绕的烟气,将雕梁画栋与明黄锦缎晕染出一层朦胧而华贵的光晕,也把皇后温婉端坐的身影衬得愈发柔和。赵鄅依旧端坐在软榻之上,身姿挺拔如松,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膝头锦袍上细密的云纹暗花,少年清俊的面容上依旧平静无波,看不出半分波澜,可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深处,早已被两世刻骨铭心的回忆彻底吞没,掀起滔天骇浪。
那些被死亡封存、被重生唤醒的记忆碎片,如同淬了剧毒的冰刃,一寸寸凌迟着他的神魂,每一幕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他永远也无法忘记,上一世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坠入深渊,如何在绝望与背叛之中,走向万劫不复的终局。
那时他早已行过冠礼,褪去少年青涩,在东宫苦心蛰伏多年,步步为营积攒势力,收拢旧臣,安抚宗室,只为从权倾朝野的康王手中,夺回本该属于皇家的权柄,护住懦弱无能却依旧是天下共主的父亲,守住赵氏江山最后一丝尊严与体面。他以为自己步步谨慎,以为身边心腹皆可托付,以为自己早已看清朝堂暗流,可终究还是低估了康王的狠辣阴鸷,更低估了人心叵测,看错了那个他倾尽信任、亲手从泥沼之中提拔起来的人。
谢卫,那个从兖州谢府偏僻小院里走出来的少年,那个他一见如故、视作左膀右臂、引为毕生知己的人,那个他给予无上荣宠、交付心腹机密、甚至愿意与之共分江山的人,自始至终,都是康王安插在他身边最隐蔽、最致命的一枚棋子。从相识相知到权倾东宫,从并肩而行到背后捅刀,所有的温柔与忠诚,所有的隐忍与陪伴,全都是一场精心策划、长达数年的惊天骗局。
天牢深处终年不散的阴冷潮湿,浸透骨髓的霉腐与血腥,铁链缠身的沉重与屈辱,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沉默,父皇在金銮殿上束手无策的绝望,还有谢卫一身肃锦官袍、立于囚牢之前,那双冷漠得没有半分温度的眼眸,一幕幕在赵鄅脑海中疯狂翻涌。是谢卫亲手伪造了他谋反的罪证,是谢卫亲自罗列了他大逆不道的罪状,是谢卫在天下人面前,将他狠狠推入谋逆的污名之中,最后,也是谢卫,握着那柄淬入无解剧毒的短刃,面无表情地刺入他的心口,终结了他身为太子的一生。
而在谢卫的身后,始终站着笑意冰冷、气势滔天的康王。那一日,康王并未亲自踏入天牢,却在牢门外的长街上,用那道足以响彻整个皇城的声音,宣告了他的罪有应得,也宣告了赵氏皇家彻底的落败与臣服。
他死在天牢那个寒冷刺骨的深夜,意识一点点涣散,视线渐渐模糊,耳边只剩下狱卒低声的议论,说康王已然彻底掌控京畿兵权,说皇帝早已沦为彻头彻尾的傀儡,说赵氏江山气数已尽,天下易主不过是朝夕之间。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抬头望向牢窗外的天空,想要看一眼那片本该属于赵家的江山,可映入眼帘的,只有无边无际、吞噬一切的漆黑,连半星月光都无法穿透。
他不知道自己死后,这大胤江山究竟落得何等下场,可不用细想,他也能精准地猜到结局。他的父亲本就是康王手中任意摆布的傀儡,没有了他这个一心想要反抗、试图夺回权柄的太子,朝堂之上,再也没有任何人、任何势力,能够制衡康王的滔天野心。不出半年,或许更短,康王便会撕下所有伪善的面具,逼父皇写下禅位诏书,废除赵氏国号,自己登基称帝,将这传承数代的江山,彻底改姓易主。
想到此处,赵鄅垂在身侧的手指骤然狠狠收紧,指节绷得泛出青白,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月牙形的血痕,刺骨的痛感却丝毫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恨意与寒意。他太了解康王这个人了,自先帝在世之时,此人便对九五之位虎视眈眈,只是碍于先帝威严与萧家等世家制衡,才不得不暂时收敛锋芒,蛰伏待机。如今他手握大半朝堂兵权,六部九卿尽是党羽,天下子民半数受其恩惠,威势早已凌驾于正统皇家之上,这般大权在握、生杀予夺的滋味,一旦尝过,便再也不可能放手。
这些年,康王对他们赵氏皇族的欺压与凌辱,早已到了明目张胆、肆无忌惮的地步。克扣东宫一应用度,架空皇帝所有实权,安插亲信监视皇室一举一动,随意寻由头发落宗室子弟,甚至在朝堂之上,公然僭越礼制,行皇帝之权。这般步步紧逼、蚕食江山的行径,早已暴露了他谋朝篡位的狼子野心,可笑他的父皇,却依旧对这位皇叔信任有加,感恩戴德,一味退让妥协,天真地以为血缘亲情能够束缚住滔天权欲,以为一味顺从便能换来平安度日。
赵鄅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下一片冰冷刺骨的清醒与决绝。
天家之内,从来没有所谓的真情骨肉,只有权力倾轧,只有利益交换,只有你死我活。康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留着他,迟早会毁了赵氏江山,害了满门宗室。他必须赶在一切悲剧重演之前,尽快布局,尽快积蓄力量,尽快将这个压在皇家头顶、掌控天下苍生的巨蠹,彻底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夜色如化不开的浓墨,沉沉压在兖州城的上空,将兖州侯府巍峨的飞檐与朱红的围墙吞没得只剩一道模糊的剪影。白日里肆虐的风雪终于停歇,天地间静得只剩寒风掠过树梢的呜咽,那声音裹着刺骨的寒意,刮过裸露的肌肤,像钝刀在反复切割。谢卫背着黄凭的尸体,走得极稳,每一步都踩在及踝的积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细碎声响,这单调的动静在寂静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却又很快被呼啸的寒风吞噬,仿佛连天地都在为这桩隐秘的杀戮缄默。
尸体早已被深夜的严寒冻得僵硬,沉甸甸地压在他单薄的脊背上,隔着一层粗布衣衫,也能感受到那股深入骨髓的冰凉。黄凭原本微胖的身躯此刻缩成一团,脖颈歪向一侧,额角的血早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硬块,粘在凌乱的头发上,散发出淡淡的腥气,混着雪地里的寒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可谢卫对此浑然不觉,他依旧专挑府里最偏僻的路径穿行——回廊的阴影深处,假山的缝隙之间,少有人至的夹道之中,脚下的雪地被他踩出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又很快被夜风卷来的新雪轻轻覆盖,只留下浅浅的痕迹,转瞬便消失无踪,仿佛从未有人经过。
一路行至侯府后山,这里早已没了府内的规整,荒草丛生,枯木横斜,被积雪压弯的枯枝耷拉着,像是垂首的幽灵。厚厚的积雪掩盖了地面的崎岖,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稍不留意便会滑倒。谢卫在一片背风的矮林旁停下,将背上的尸体往雪地上一丢,动作随意得像是丢弃一袋用旧的麻袋,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他垂眸扫了一眼那具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既无怜悯,也无畏惧。于他而言,这等依仗权势、行龌龊之事的蛀虫,能留他一具全尸,已是他两世为人,为数不多的“宽容”。
他本就没打算费心费力地挖坑掩埋,后山的冻土坚硬如铁,要挖出一个能藏住尸体的坑,少说也要耗费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他陷入险境。他如今羽翼未丰,最忌节外生枝,多一分动作,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只是刚走出数步,耳畔的风声忽然变了调子,卷着远处侯府隐约的灯火,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晃动。谢卫脚步骤然顿住,背脊挺得笔直,像是一根绷紧的弓弦。
他缓缓回头,望向雪地里那具依稀可见的身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起。这后山虽偏僻,却也并非全然是无人踏足的绝地。府里的杂役会趁着天晴上山砍柴,城外的猎户也会循着兽迹进山搜寻,甚至春桃若是发现黄凭失踪,派人搜寻,后山定会是首要之地。
若尸体被人发现,顺着蛛丝马迹查到侯府,再顺藤摸瓜找到他这个刚入府、身份不明的“阿卫”头上,纵使他能编造出千万种说辞,也难免会引来谢抱甫的注意,甚至被春桃抓住把柄,借机将他置于死地。麻烦,是他此刻最需要规避的东西,他的蛰伏,他的谋划,都容不得半点差池。
谢卫折返回去,一步步走到陡峭的雪坡边缘。坡下是深不见底的雪谷,谷内漆黑一片,只有寒风穿过谷口时,发出的凄厉呼啸,像是亡魂在低声啜泣。他站在坡边,看着雪地里那具毫无生气的尸体,面无表情地抬起脚,对着黄凭的腰腹处,狠狠踹了下去。
这一脚,他用了十足的力气,少年单薄的身躯里,爆发出与年龄不符的狠戾。沉闷的声响被厚厚的积雪与凛冽的寒风彻底吞没,尸体顺着陡峭的雪坡翻滚而下,一路上不断撞断枯枝,碾过积雪,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雪块被撞得飞溅,枯枝被压得断裂,那具僵硬的身躯在雪坡上滚出一道蜿蜒的痕迹,最终重重坠落在谷底,被厚厚的雪层瞬间掩埋,连一丝衣角都未曾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