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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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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苎被他一番话吓得面色惨白,浑身抖若筛糠,再不敢有半分蛮横,只得恨恨地啐了一口,转身进屋去给他寻吃食。不过片刻,她便沉着脸从灶间出来,将两个又冷又硬的粗面馒头狠狠丢在谢卫脚前,馒头滚落在湿冷的泥地上,沾了一层灰土,看着格外狼狈。

“吃吧吃吧,撑死你才好。”李苎压低声音恶狠狠地嘟囔,却再不敢出言驱赶,只远远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怨毒与忌惮。

谢卫垂眸看着地上那两个沾满泥污的冷馒头,灰黄的面身硬得如同石块,在阴湿的空气里泛着冷硬的光,换做前世的他,莫说食用,便是看上一眼都觉得污秽不堪,可此刻,腹中翻涌的饥饿早已压倒一切。他缓缓弯腰拾起馒头,轻轻拂去表面的尘土,也不挑剔,就着冰冷的雨气,一口一口慢慢啃了起来。

冷硬的面块在齿间摩擦,粗糙难咽,刮得喉咙生疼,几乎难以下咽,可他却吃得异常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将那点微薄的暖意咽入腹中。饥饿感稍稍得到缓解,前世的种种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他想起摄政王府里堆积如山的珍馐美味,想起文火慢炖的羹汤,想起精致可口的点心,那些曾经被他视作寻常、甚至心生厌弃的佳肴,如今想来,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他心底轻轻一叹,只觉前世的自己,确是有些不知好歹,身在福中不知福,将唾手可得的温暖与温饱,全都视作了理所应当。

可这般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他瞬间抛却。

那又如何。

前世的锦衣玉食,珍馐美馔,从不是旁人施舍,亦不是天降馈赠,全是他一步一血、一手一脚,在尸山血海与权谋漩涡里拼死挣来的,是他以一身孤勇、满腹算计换来的安稳与尊贵,他纵有厌弃,也有资本肆意。

凭他前世搅动风云、执掌天下的能耐,凭他两世叠加的心智与手段,难道今世,还会困守在这偏僻乡下的泥沼里,任人欺凌、忍饥挨饿吗?

绝不会。

他缓缓握紧手中剩下的半个冷馒头,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冷硬的面块硌着掌心,却让他的心性愈发坚定。这一世,他不必再走前世那条沾满鲜血、众叛亲离的绝路,却也绝不会再任人宰割、忍辱偷生,那些欺辱他、压榨他、将他踩入尘埃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苦楚与屈辱,他必将连本带利,一一讨还。

他与李苎斗,与陈三斗,与懦弱自私的父亲斗,与这冰冷无情的世道斗,哪怕重生百次千回,他也要与他们斗到底,叫所有亏欠他的人,都付出惨痛的代价。

老天爷似是偏偏见不得他好,前世让他权倾天下却不得善终,万民唾骂,含恨而亡,今生又将他打回原形,丢回这最黑暗屈辱的起点,让他再受一遍饥寒磋磨,再走一遭荆棘满途。可那又如何,越是这般,他便越是不肯低头,越是不肯认命,贼老天想将他困在泥沼里永世不得翻身,他偏要逆天而行,挣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天大道,叫天地都看一看,他谢卫,从不是任人摆布的蝼蚁,更不是向命运低头的懦夫。

冷馒头最后一口咽下,腹中依旧空荡,却已足够支撑起他的意志。

谢卫抬手轻轻拭去嘴角的碎屑,抬眸望向远方灰蒙蒙的天空,眼底没有半分迷茫,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冷硬与决绝。

谢卫啃完最后一点冷馒头,将掌心碎屑轻轻拂去。腹中虽只填了半分,那股饿得发昏的虚软却稍稍压下,可随之而来的,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连日病痛、饥寒交迫、又在雨里洗衣劳作,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筋骨,稍一动作,便连呼吸都带着沉重。他实在撑不住,只想寻一处地方暂且躺下,哪怕只是闭目片刻,也好过这般强撑着耗损体力。

他拖着沉重的步子,慢慢退回那间低矮逼仄的小屋。

一进门,一股阴冷潮湿之气便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一点灰白天光,勉强照见屋中陈设。那张他睡了多年的木板床,依旧摆在角落,上面只铺着一层破旧单薄的草席,连一床稍厚的褥子都没有,被连日阴雨浸得又冷又硬,触手一片冰凉,根本不像是人能安睡的地方。

谢卫站在床边,看着这张硬邦邦、寒浸浸的床,心头一阵涩然。

前世他身居高位,寝榻柔软温暖,锦褥重重,便是寻常休憩之处,也比这处好上百倍千倍。可如今,他连一张稍暖的床都求不得。

可他实在太累了。

累得眼皮发沉,累得四肢发颤,累得连多站一刻都觉得艰难。

眼下与李苎对峙、与这糟烂处境周旋,都需要体力支撑。赌气、委屈、不甘,此刻都比不上活下去、养住精神来得紧要。

谢卫不再多想,缓缓弯腰坐下,动作轻缓,生怕牵动腕上旧伤。他侧身躺倒,脊背贴上冰冷坚硬的木板,寒意瞬间透过单薄衣料钻进来,激得他微微一颤。草席粗糙,硌得骨头生疼,可他实在无力再挑剔。

谢卫蜷缩在冰冷坚硬的木板床上,连日的饥寒与劳作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意识刚沾到浅眠的边缘,便被一阵粗暴到极致的动静生生撕碎。那扇本就朽坏的木门被人从外狠狠踹开,“哐当”一声巨响震得整间土坯屋都在发颤,门框与门轴摩擦出刺耳的吱呀声,墙皮上的浮灰混着蛛网簌簌落下,瞬间弥漫在阴冷的空气里。

一股浓烈到呛人的劣酒气,混着赌坊里特有的汗臭、烟味与劣质烟草的辛辣,如同潮水般涌了进来,直冲鼻腔。不等谢卫从混沌中完全清醒,一只粗糙油腻、布满厚茧与冻疮的大手,便像铁钳般死死揪住了他的后领。那力道蛮横得可怕,仿佛要将他单薄的衣领生生扯碎,谢卫被这股蛮力猛地拖拽起来,瘦弱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撞向身后斑驳的土墙,“咚”的一声闷响,脊背与冰冷的土坯狠狠相触,腕骨处尚未痊愈的断骨骤然传来炸裂般的剧痛,眼前瞬间炸开一片金星,昏黑感铺天盖地而来。

他强撑着涣散的视线抬头,撞进的是陈三那双布满血丝的醉眼。这个常年混迹赌坊的懒汉,此刻发髻散乱,一身粗布短褐歪歪扭扭,前襟还沾着赌坊里蹭到的油污与尘土,满脸横肉因酒劲与怒火扭曲得狰狞,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呼吸间喷出的酒气熏得人作呕。想来是又在赌坊输了个精光,无处撒气,便将所有的暴戾都算在了他这个“软柿子”头上。陈三看着蜷缩在床上的谢卫,眼中的戾气更盛,根本不容他有半分辩解,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带着呼啸的拳风,朝着谢卫的面门狠狠砸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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