拳风裹挟着酒臭与恶意,近在咫尺。换做前世十三岁的谢卫,此刻只会瑟缩着闭眼承受,可如今这具孱弱的躯壳里,装着的是历经两世权谋厮杀、见惯了生死的灵魂。谢卫的眼神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恐惧,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片沉寂到极致的冰寒,如同深冬寒潭里冻结的坚冰,又似修罗场上染血的刀锋。在拳头即将触碰到他脸颊的刹那,他腰身极轻地一拧,身形贴着墙面微微偏开,堪堪躲过这势大力沉的一击。
与此同时,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如同毒蛇出洞般迅猛,精准地捞向枕边,那里放着他白日里用来削柴、磨得极为锋利的短刀。刀柄是粗糙的硬木,被他磨得光滑,此刻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也让他的心神愈发沉静。不等陈三因一击落空而反应过来,谢卫手腕骤然翻转,寒光一闪,短刀的刀尖便直直对准了陈三心口最柔软、也最致命的位置。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迟疑,更没有半分对生命的敬畏。谢卫手臂发力,将全身仅有的力气都灌注在这一刀之上,短刀狠狠刺入,刀刃没入皮肉大半,只留下一截刀柄在外。陈三的身体猛地一僵,醉眼骤然瞪大,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错愕与难以置信。他低头看着胸口的短刀,又抬头看向谢卫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要说,却终究只挤出几口带着血沫的浊气。
谢卫没有停手。他太清楚这些人的本性,斩草必须除根,稍有留情,便是自己万劫不复。他手腕抽出,又再度刺入,依旧是心口的位置,一刀接一刀,密集而狠厉,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直到第十三刀落下,他才堪堪停手。每一刀都精准狠辣,尽数戳在陈三的胸膛与腹腔之上,温热黏稠的鲜血如同喷泉般喷涌而出,溅满了他单薄的粗布衣襟,溅上了他苍白的脸颊,甚至溅入了他的眼睫。
腥甜的血气瞬间充斥了整间狭小的屋子,与原本的霉味、潮气混杂在一起,酿成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陈三的身体重重向后倒去,“砰”的一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四肢抽搐了数下,瞳孔迅速扩散,最终定格在极致的恐惧之中,再也没有半分气息。自始至终,谢卫都站在原地,握着短刀,眼神平静得如同在宰杀一头牲畜,没有半分波澜,没有半分动容。
屋外的李苎早已被屋内的动静惊到,她原本正坐在檐下咒骂,听见巨响与陈三的嗬嗬声,便慌慌张张地推门进来。甫一踏入屋内,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地上躺着浑身是血、已然气绝的陈三,而那个她欺压了十几年的少年,正手持滴血的短刀,满身浴血地站在血泊之中。
李苎的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数息,才爆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凄厉尖叫。“杀人了!杀人了!这个小畜生杀人了!”她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鸡,双腿一软,便要往地上瘫倒,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与绝望,一边尖叫,一边想要转身往屋外逃,想要去喊人,想要将这个“弑主”的小畜生送官。
谢卫缓缓抬眸,目光越过满地鲜血,落在李苎颤抖的身影上。那眼神依旧冰冷,依旧死寂,只是在冰冷之下,多了一丝彻骨的嘲讽。他怎么可能会留下活口?怎么可能会给自己留下被送官、被问罪的后患?这些年,她与陈三对他的磋磨,早已刻进了他的骨血,今日既然已经开了杀戒,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不等李苎的手触碰到门框,谢卫已然迈步上前。他的脚步沉稳而冰冷,踩在泥泞的血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屋子里格外刺耳。他握着那把还在滴着血的短刀,一步步逼近,如同索命的厉鬼。李苎感受到身后的寒意,回头望去,正好撞进谢卫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眸,她吓得浑身瘫软,连逃跑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瘫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嘴里语无伦次地求饶:“我错了……谢卫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放我一条生路……”
谢卫充耳不闻。他走到李苎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将他锁在柴房、喂他馊饭、用烧火棍打他的恶仆,看着她此刻卑贱求饶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荒芜的冷。他抬起握着短刀的手,手腕微扬,迎着李苎惊恐到扭曲的面孔,没有半分拖泥带水,一刀直刺她的心口。
刀刃入肉,发出一声沉闷的“噗嗤”声。李苎的尖叫戛然而止,她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的恐惧凝固成永恒,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与陈三的尸体并排躺着。谢卫怕她不死,又反手抽出短刀,再度刺入,补了一刀,彻底绝了她所有的生机。
两条曾经将他踩入泥底、肆意践踏他尊严、榨干他价值的性命,在他手中,不过瞬息之间,便尽数湮灭。
鲜血染红了地面,染红了他单薄的衣袍,染红了他苍白却冷绝的脸庞,甚至染红了屋角那片疯长的青苔。谢卫站在一片腥红之中,握着短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刀刃上的血珠顺着刀柄缓缓滑落,滴在地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血花。
他低头看着满地的鲜血与两具尸体,又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底依旧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后悔,没有半分对杀戮的畏惧。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冷,以及一丝终于挣脱枷锁的决绝。
谢卫立在一片腥红狼藉之中,垂眸看着地上两具渐渐冰冷的躯体,握着短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刃上的血珠一滴滴坠落在泥地里,晕开细碎而刺目的血花。他面上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彻骨的寒凉与隐忍到极致的爆发。
“我本不想这么早便动手,本想再忍些时日,等身子养好,等时机再足一些,再与你们清算这十几年的仇怨。”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李苎与陈三扭曲惊恐的面容,心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一片沉渊似的冷寂。
“可你们偏偏不知死活,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我,磋磨我,欺辱我,将我逼到退无可退,忍无可忍。今日这结局,是你们自找的。”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地上尸首一眼,手腕一扬,将染血的短刀丢在一旁,随即转身走向桌边那盏昏黄摇曳的烛台。烛台是粗陶所制,里面盛着小半盏灯油,火光在风影里微微跳动,将他单薄而浴血的身影拉得颀长而诡异。他伸手握住滚烫的烛台,毫不怜惜地狠狠往地上一摔,陶制烛台应声碎裂,灯油泼洒而出,尽数浇在两具尸首之上,油液迅速浸透衣衫,蔓延开来,空气中顿时多了一股刺鼻的油腥气。
谢卫后退半步,静静看着那一点火星落在油浸的衣料上。
不过瞬息,火苗“腾”地一下窜起,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簇,转瞬便化作熊熊烈焰,火舌疯狂卷动,顺着衣衫、屋角枯草、朽坏木柱一路疯长,浓烟滚滚而上,呛人的焦糊味与血腥气交织在一起,直冲云霄。火势越来越猛,噼啪作响的燃烧声震耳欲聋,整间低矮的土坯屋瞬间被火海吞噬,热浪扑面而来,烤得肌肤发疼。
谢卫面不改色,弯腰在地上抓了一把烧焦的尘土与灰烬,抬手往自己脸上狠狠抹了几把,灰黑的尘污遮住了他苍白的面色,也遮住了眼角未干的血点,看上去狼狈不堪,与寻常受惊的少年毫无二致。他深深吸了一口浓烟,故意呛得咳嗽几声,让自己的气息显得慌乱虚浮,待到火势彻底席卷全屋,浓烟遮天蔽日之时,他才猛地朝着门外冲去,一边踉跄狂奔,一边扯开嗓子,用尽全力放声哭喊尖叫,声音里满是恰到好处的惊慌与恐惧。
“着火了!快来人啊,着火了!”
“李苎那个毒妇要放火烧死我,她要把我活活烧死在这里!”
他跌跌撞撞冲出火海,衣衫被火舌舔舐出几个破洞,头发微微卷曲焦枯,脸上灰黑混杂,泪水与烟尘糊作一团,看上去受尽惊吓、狼狈至极,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是死里逃生的可怜少年,绝不会将他与方才那冷静弑杀、一把火焚尸灭迹的狠绝之人联系在一起。
滚滚浓烟在身后冲天而起,烈焰疯狂吞噬着那间囚禁了他十三年的炼狱,将所有罪恶、屈辱、苦难与两具冰冷的尸首,一并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