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卫扶着冰冷斑驳的土坯墙根,一步一挪地走出那间低矮逼仄的小屋,每挪动一步,腕骨断裂处的钝痛便顺着四肢百骸缓缓蔓延,浑身虚软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栽倒在泥泞之中,连日的阴雨将这座狭小破旧的小院浸泡得发胀发潮,青石板铺就的地面早已被雨水泡得发软,缝隙之中积满浑浊不堪的污水,踩上去便会陷进一脚湿冷黏腻的泥浆,鞋底与泥水摩擦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
墙根之下的青苔借着潮气疯狂疯长,绿得发黑发暗,顺着斑驳脱落的土墙一路攀爬,蔓延出半尺多高的阴湿痕迹,混杂着雨后翻涌而起的浓重泥土腥气、腐烂草木的霉味,还有屋角堆积杂物散发出的酸馊气息,在这座狭小闭塞的天井之中牢牢凝固,酿出一股挥之不去、闷人肺腑的腐旧气息,院角那口老旧的石井被雨水冲刷得滑腻冰凉,粗糙的井绳湿漉漉地垂在幽暗的水面,风一吹便轻轻晃动,搅碎水中模糊的光影,连周遭流动的空气都像是吸饱了水分,沉甸甸地压在肩头,吸进肺里便是一阵刺骨的寒凉。
井边的青石板上,高高堆着两座如同小山一般的脏衣裳,在阴湿的空气里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粗布缝制的夹袄带着常年不洗的油腻,浆洗得发硬的裤子沾着尘土与汗渍,还有李苎平日里围在身前、沾满饭菜油污的围裙,全都胡乱地堆叠在一起,最底下还压着几件宽大破旧的男式汗衫,那是李苎的男人陈三的衣物,汗衫之上沾着酒气、烟味与赌坊里特有的浑浊气息,混在一起刺鼻难闻。
两座笨重的木盆被脏衣裳塞得满满当当,盆中浑浊的污水泛着灰白的泡沫,漂浮着一层灰蒙蒙的油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散发出浓郁的酸馊腐臭,与小院里的霉味死死纠缠,直冲鼻腔,叫人胃里一阵阵翻涌。
谢卫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堆沉重不堪的衣物,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指节因隐忍而泛出青白,心底翻涌着冰冷刺骨的疲惫与恨意,陈三,那个整日游手好闲、嗜赌如命的懒汉,是李苎的男人,也是压在他头顶的另一重噩梦,这些年他不过十三岁的年纪,为了活命不得不跟着乡间游走的人牙子四处奔波,做最苦最累的活,看最阴最冷的脸色,凭着一副孱弱不堪的身子骨挣来微薄得可怜的银钱,可十成之中有九成半都被这对贪婪恶毒的夫妇强行搜刮而去。
李苎拿他的钱买酒买肉,满足自己口腹之欲,陈三则将所有银钱统统扔进赌坊,掷骰子、押牌九,输得一干二净便回家撒泼打骂,将所有怨气尽数发泄在他这个无依无靠的少年身上,他明明是最该被照料的人,却偏偏要拖着病弱的身子,养着这两个好吃懒做、贪婪恶毒的累赘,日复一日被榨干最后一丝力气与价值。
他垂眸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露着脚趾、早已湿透的破旧布鞋,心底漫开一阵比雨水更凉的绝望,父亲长平侯谢抱甫当年若是真的半分情意都没有,倒不如直接将他与病逝的母亲一同丢弃在荒郊野岭,也好过留他在这座人间炼狱里,承受无尽的虐待与压榨,年复一年,看不到半分尽头。
“磨磨蹭蹭地做什么?还不赶紧低头洗衣裳!”
身后骤然炸开李苎尖利刻薄的呵斥,打破小院死寂的沉闷。
谢卫不必回头也能清晰感知,那婆子早已搬了一张矮矮的木凳坐在屋檐之下,一双浑浊阴鸷的三角眼死死黏在他的身上,如同鹰隼盯着猎物一般,寸步不离地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半点疏漏都不肯放过,她手里捻着一根粗糙的麻绳,正慢悠悠地纳着鞋底,时不时用泛黄的牙齿狠狠咬断麻绳,发出清脆而刺耳的咔嚓声响,在这座潮湿压抑的雨院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细针,一遍遍扎在他的神经之上。
谢卫缓缓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戾气与冷意,将所有锋芒尽数藏进灵魂深处,只留下一副病弱顺从、无力反抗的模样,他慢慢弯下单薄的脊背,动作迟缓而虚浮,伸出那只尚未受伤的左手,拿起一块磨得光滑的搓衣板轻轻放进木盆,又慢吞吞地拎起一件李苎的粗布衣裳,缓缓浸泡进冰冷刺骨的污水之中。
指尖触到冰凉污水的刹那,一阵刺骨的寒栗顺着脊椎一路往上攀爬,冻得他浑身微微发颤,他装作笨拙虚弱的样子,将衣裳按在搓衣板上,一下又一下缓慢地搓动,动作虚浮无力,看上去全然是一副被病痛与饥饿折磨得筋疲力尽的模样,没有半分威胁,也没有半分反抗之意。
李苎见他这般安分老实,脸上紧绷的戒备稍稍松懈,却依旧没有移开盯视的目光,嘴里依旧絮絮叨叨地咒骂不停,字字句句都是刻薄的威胁与呵斥,警告他必须洗得干干净净,不许有半分偷懒怠慢,否则今晚便别想吃到一口残羹剩饭。
而就在这时,谢卫的目光悄然越过木盆,缓缓落向盆边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枯黄草丛,翠绿的草叶之间,正蜷缩着一条肥硕饱满的毛毛虫,周身覆着细密刺手的绒毛,在阴湿的空气里慢悠悠地蠕动,朝着草叶深处缓缓爬去,那一点翠绿,在灰暗破败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扎眼。
时机在这一刻悄然降临。
谢卫的动作依旧迟缓而顺从,左手看似随意地朝着草丛边缘一伸,像是要去捡拾掉落在地上的干瘪皂角,动作自然得没有半分异样,就伸手。那片被雨水打湿的枯草里,正蜷缩着一条翠绿的毛毛虫,肥硕的身子上长着细密的绒毛,正慢悠悠地往草叶深处爬。
时机到了。
谢卫的动作依旧慢吞吞的,左手看似随意地往草丛边一伸,像是要去捡掉在地上的皂角。就在那一瞬间,他的指尖精准地扣住了那条毛毛虫,动作快得如同闪电,连半分迟疑都没有。
李苎的注意力还在他手中的衣裳上,并未察觉这转瞬即逝的动作。
谢卫攥着那只冰凉的虫子,掌心的触感有些麻痒,却让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他将衣裳往木盆里一浸,借着溅起的水花作掩护,手腕微翻,便将那只毛毛虫悄无声息地丢进了另一个装满李苎贴身衣物的木盆里。
谢卫将最后一件浸透雨水的粗布衣裳抖开,费力搭在院中晾衣绳上,湿冷的布料沉甸甸坠着绳身微微弯曲,连绵的暮春雨丝依旧无声落在肩头,浸透单薄的衣料,贴在枯瘦的脊背上,泛起刺骨的寒凉。
待所有衣物尽数晾好,他才缓缓直起早已酸痛不堪的腰身,腹中骤然掀起一阵猛烈的绞痛,空荡的脏腑紧紧蜷缩在一起,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狠狠撕扯,那股尖锐而持久的饥饿感瞬间冲破所有麻木,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他这才在昏沉的痛楚中猛然惊觉,自己竟已经整整一十三日未曾吃过一口像样的饭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