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日子里,他靠着几口残汤冷水勉强续命,时而高烧昏沉,时而被李苎打骂驱使,早已被饥饿与病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此刻一旦停下手中劳作,那蚀骨的饥饿便如毒蛇般死死缠绕上来,啃咬着他的五脏六腑,连呼吸都带着空荡荡的疼,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虚软得几乎站立不住。
他死死攥紧掌心,借着指尖的刺痛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冰凉的指尖微微颤抖,心底那股隐忍多时的执拗与冷硬缓缓翻涌上来,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朝着檐下望去,一步步拖着沉重而虚浮的脚步,朝着李苎走了过去。
李苎正坐在檐下的矮木凳上择菜,面前摆着一只破旧的竹筐,里面放着几株蔫软发黄的野菜,她听见脚步声靠近,头也不抬,一双浑浊的三角眼斜斜往上一挑,眼底立刻堆满毫不掩饰的嫌恶与刻薄,嘴角向下撇出一道阴冷的弧度,浑身都散发着不耐与蛮横。
谢卫在她面前静静站定,十三岁的少年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面色苍白如纸,唯有一双眼眸深暗如寒潭,沉静得叫人心惊,他没有低头,没有乞怜,只是平视着眼前这个苛待自己多年的恶仆,声音低沉而平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我要吃饭。”
李苎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一般,猛地将手中的野菜狠狠摔进竹筐之中,发出“哐”的一声闷响,她猛地站起身,斜拧着脖子,满脸横肉因愤怒而不住抽搐,粗哑的嗓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破小院的沉闷。“吃什么饭?你个小畜生也敢张口要饭吃?这家里的一粒米一口粮都不是你挣来的,能给你一口凉水喝便已是天大的恩赐,还敢挑三拣四,我看你是皮肉又痒了,想挨顿打才肯安分!”
她唾沫横飞,语气恶毒而嚣张,全然没有半分顾忌,仿佛眼前的少年只是一只可以随意践踏的蝼蚁。
谢卫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骨节发出细微的轻响,掌心被指甲深深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他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吓退,也没有半分慌乱,只是抬眸静静望着李苎,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了然,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任人打骂、无力反抗的孩童,两世的沉浮让他一眼便看穿了这恶仆外强中干的本性,知道她所有的蛮横与刻薄,都不过是色厉内荏的伪装。
他缓缓向前微踏半步,距离拉近一瞬,周身的气息骤然沉冷下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冰珠落地,清晰地砸进李苎的心底。
“你不给我饭吃,分明是想将我活活饿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压迫感。“我记得清清楚楚,我的父亲长平侯谢抱甫,如今仍在兖州境内手握重兵,驻守军营,此地离他驻地并不遥远,他时常巡查地方,往来频繁,你明明知晓这一切,明明可以前往军中通报一声,求他将我接回侯府,可你偏偏不肯,你只敢躲在这偏僻小院里,肆意磋磨我、欺压我、榨干我身上最后一点价值,拿我当牛马一般驱使,却半点不敢招惹我的父亲。”
李苎脸上的蛮横瞬间僵住,眼神微微闪烁,握着野菜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脸色开始一点点发白。
谢卫将她的慌乱尽收眼底,语气依旧平淡,却步步紧逼,不留半分余地。“若是有朝一日,我实在熬不住这等饥寒折磨,亲自寻去兖州军营,当面与父亲对质,或是索性托人带话前往京城,将我这些年的遭遇,一五一十说给清河郡主听,你说,以郡主的性子,得知父亲在外留有私生子,还被人随意弃置乡间,他会有好日子过吗?而你这般苛待主家血脉,肆意虐待,到时候又会落得怎样的下场?”
“是杖责发配,还是直接赐死,你可想过?”
最后一句落下,李苎浑身猛地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再无半分血色,方才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慌乱,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冰冷,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谢卫看着她惊惧失措的模样,心底没有半分报复的快意,只有一片沉到极致的冰冷与厌恶,他比谁都清楚,自己那位在外号称威风凛凛的将军父亲,骨子里不过是一个仰仗妻家势力、懦弱无能的软脚虾,真正在侯府手握大权、一言九鼎的,从来都不是谢抱甫,而是他的正妻清河郡主。
郡主出身尊贵,性情刚烈善妒,最恨男子在外寻花问柳,立下规矩不许丈夫纳妾通房,容不下任何外室血脉,而谢抱甫既畏惧郡主的权势与脾气,又管不住自身的贪念与欲望,常年在外借着将军权势欺男霸女,风流成性,他的生母不过是众多被糟蹋的可怜人之一。
也正因如此,父亲才敢在兖州肆意妄为,宠幸生母,却在事后不敢认,不敢接,只能将他丢弃在这偏僻小院,任他自生自灭,连认祖归宗的机会都不肯给。
一想到自己身上流淌着这般虚伪、懦弱、肮脏不堪的血脉,一想到自己生来便是一场见不得光的苟且,谢卫便从灵魂深处泛起一阵无法抑制的浓烈厌恶,厌恶那个抛妻弃子、懦弱自私的父亲,厌恶那个冰冷虚伪的侯府,更厌恶这与生俱来、永远无法摆脱的卑贱身世。
他静静站在李苎面前,身姿单薄,却如寒松般挺拔不屈,深暗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冰封般的冷寂,声音平静而坚定,再一次重复了自己的要求。
“现在,我要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