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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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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外婢女们的窃窃私语还在潮湿的雨气里飘绕,刻薄与鄙夷如同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谢卫的骨血,他蜷缩在床榻角落,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冷汗浸透了身上粗布中衣,与窗外透进来的夜雨寒气交织在一起,冻得他牙关打颤,意识在重生的剧痛与幼年的屈辱里反复沉浮,昏沉得如同坠入无边迷雾。

就在这时,偏院木门被人粗暴地一把推开,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打破了屋内死寂的沉闷,一道粗矮佝偻的身影斜拧着脖子,满脸横肉紧绷,眼神阴鸷刻薄,正是当年在兖州乡下百般苛待他的老婢李苎,她如今被太子指派来照料谢卫的伤势,心中却依旧积满了不甘与怨毒,半点不肯掩饰眼底的嫌恶。

李苎手里端着一碗黑漆漆、散发着苦涩气味的汤药,碗沿还沾着未擦净的药渣,她几步跨到床榻前,连半点虚情假意的恭敬都没有,斜着脖子居高临下地睨着蜷缩在角落的谢卫,语气粗硬蛮横,带着常年欺压人的跋扈与阴冷。“醒没醒?太子殿下吩咐的药,赶紧喝了,别在这儿装死拖日子,耽误了伤势,仔细我扒了你的皮。”

她不等谢卫有半分反应,便粗暴地伸手攥住谢卫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另一只手端起药碗便要朝他嘴里硬灌,药汁晃荡着洒出几滴,落在被褥上晕开深黑的印记,态度强横恶劣,全然不把眼前这位太子眼前的红人放在眼里,依旧把他当成当年那个在柴房里任她打骂欺凌、毫无反抗之力的幼童。

昏沉之中,谢卫只觉得一股粗暴的力道攥住自己,苦涩刺鼻的药气直冲鼻腔,腕骨断裂处的剧痛与浑身的酸软一同涌上来,他下意识地偏头躲避,牙关死死咬紧,不肯顺从地咽下那碗带着恶意的汤药。李苎见他反抗,顿时怒从心头起,手上力道更重,恶狠狠地低吼出声。“反了你了!一个卑贱的私生子也敢跟我摆脸色?当年在兖州我能治得你服服帖帖,如今照样能拿捏你,给我张嘴!”

就在李苎指尖用力、几乎要将药碗狠狠砸在他脸上的刹那,谢卫终于在极致的痛苦与压抑之中,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不是二十岁少年该有的清澈怯懦,也不是病中昏沉的虚弱迷茫,那是一双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从万民唾骂中走过、承载着一世罪孽与滔天权欲的眼睛,深黑如寒潭,冷冽如刀锋,沉淀着地狱归来的死寂与狠戾,只轻轻一瞥,便带着能碾碎人心的压迫感,直直刺向李苎。

李苎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寒冰瞬间冻住,斜拧着的脖子僵在半空,脸上的蛮横与刻薄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铺天盖地的恐惧。她看着谢卫那双眼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仿佛站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受伤孱弱的年轻后生,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厉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斥责,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却比任何责骂与殴打都更叫人胆寒,让她瞬间想起当年大雪夜被她锁在柴房里、奄奄一息却依旧死死盯着她的孩童,只是此刻的眼神,比当年可怖千倍万倍。

李苎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轻响,端着药碗的手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药汁晃荡着洒了满手都浑然不觉,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方才的强横跋扈荡然无存,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畏惧,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谢卫的目光凝在李苎那张熟悉的面庞上,眼底的寒潭翻涌着前世尘封的血色,竟比药汁的苦涩更浸骨。

这张脸依旧是记忆中那副刻薄模样,岁月在上面刻下了更深的沟壑。她年近五旬,生得粗矮壮实,脸上横肉堆叠,颧骨高耸,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暗黄,还泛着一层油光。额前的头发早已花白,胡乱挽在脑后,用一根旧木簪固定,鬓角处几缕干枯的碎发黏在汗津津的脸颊上。最扎眼的是她的眉眼,眉毛细而杂乱,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总是眯着,眼白浑浊,瞳孔里常年淬着阴鸷与嫌恶,看人时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仿佛旁人都是她脚下的泥。她的鼻梁塌扁,嘴唇肥厚且唇角向下撇,像是天生带着怒气,嘴角边还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当年他被锁在柴房,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咬她时留下的印记,如今竟还清晰可见。

就是这张脸,伴随了他整个晦暗的幼年。

谢卫的思绪骤然飘回前世,飘回他权倾朝野之后,将李苎从兖州乡下抓回京城的那一日。彼时他已是摄政王,坐在高堂之上,看着被押跪在脚下的李苎,她依旧斜着脖子,满脸不服,嘴里还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他没动怒,只是命人复刻了当年她苛待自己的所有手段,将她关在同样四面漏风的柴房,喂馊饭,灌凉水,寒冬腊月不给棉衣,酷暑盛夏扔在烈日下。最后,是他亲手拿着那根她当年用来打他的烧火棍,一点点磨破了她身上的皮,从手臂到脊背,再到脚踝,让她尝尽了他当年受过的所有折磨。她哭喊着求饶,骂着他狼心狗肺,最终在无尽的痛苦与绝望中,油尽灯枯而死,到死,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都带着怨毒。

而今,轮回重启,他竟又落在了她的手里。

谢卫缓缓收回飘远的思绪,指尖在被褥下微微蜷缩,却只摸到一片冰凉的僵硬。毒酒的余痛尚未散尽,腕骨的旧伤还在隐隐作痛,重生后的身体虚弱得如同一张薄纸,别说反抗,就连抬手推开这碗药的力气都没有。他能做的,唯有此刻这双淬了一世狠戾与仇怨的眼睛。

他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李苎,眼神里没有少年人的怯懦,没有病中的虚弱,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来自地狱的嘲弄。那目光一寸寸扫过她的眉眼,她的嘴角,她脖颈处松弛的皮肉,像是在丈量她的骨血,又像是在回忆前世她临死前的惨状。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武器。

纵使浑身无力,纵使身陷囹圄,他也绝不会再像当年那般,任人宰割。

李苎被谢卫那一眼看得浑身汗毛倒竖,端着药碗的手僵在半空,粗矮的身子下意识往后缩了半寸,三角眼里浑浊的光颤了又颤,方才那股从地狱迎面撞来的寒意还死死缠在骨头上,叫她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可不过片刻功夫,她便强行压下心头那阵没来由的惶恐,斜拧着的脖子慢慢梗直,脸上的惊惧一点点褪去,重新被蛮横刻薄的戾气覆盖,她在心底反复告诉自己,方才一定是眼花看错了,眼前这人不过是个刚满二十、断了腕骨、连站都站不稳的病弱小子,是个连生父都不肯认的卑贱私生子,是当年在兖州柴房里被她随意打骂、连哭都不敢大声的小兔崽子,她伺候了他十几年,拿捏了他十几年,怎么可能会被这样一个半残不死的东西吓破胆子,这般想着,她心底的底气便一点点涌了上来,残存的畏惧被骄横彻底压垮,只当是自己老眼昏花,被病中人的模样唬住了。

李苎猛地往前凑了一步,将药碗重重往床边的木案上一墩,黑褐色的药汁溅起数滴,落在陈旧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双手往腰上一叉,三角眼瞪得滚圆,粗哑的嗓子里爆出尖利刻薄的咒骂,声音又凶又狠,毫无遮掩地砸在谢卫身上。“你个小畜生还敢瞪我?方才是我老眼昏花,竟被你这半死不活的样子唬住了,真当自己是什么金贵主子了?”

她越骂越凶,脸上的横肉跟着一抖一抖,鬓角干枯的白发散乱下来,模样愈发狰狞可怖。“我告诉你谢卫,你骨子里流的还是卑贱的血,不过是个没人要的野种,是低贱婢女偷生下来的孽种,当年在兖州若不是我留你一口气,你早就死在大雪天的柴房里喂了野狗,如今不过是伤了一根破骨头,就敢给我摆脸色,还敢用那种眼神瞪我,谁给你的胆子?”

她伸手指着谢卫的鼻尖,唾沫星子随着咒骂飞溅而出,语气里的轻蔑与恶毒毫不掩饰。“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还真以为自己是名门正派的谢家少爷?我告诉你,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吃不饱穿不暖、任我打骂的贱小子,别说是给你灌药,便是今日打死你,也不过是打死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野种,半点不打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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