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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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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卫躺在床榻之上,浑身酸软得没有半分力气,腕骨断裂处的剧痛源源不断地涌上来,连微微抬一下手指都做不到,更别说起身反抗或是开口驳斥,他只能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任由那些恶毒如刀的话语扎进心底最柔软也最屈辱的地方,任由李苎嚣张跋扈地站在床前,将他年少时所有的不堪与痛苦重新翻出来,狠狠践踏。

谢卫躺在冰冷僵硬的床榻之上,任由李苎尖利刻薄的咒骂在狭小的屋内横冲直撞,那些污言秽语如同淬了毒的碎玻璃,一遍遍划开他早已结痂的伤口,可他却连半分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那具十三岁的孱弱身躯承载着两世的痛苦与屈辱,在无边的黑暗里缓缓沉坠,意识也在昏沉与清醒之间反复拉扯,将这段被他刻意掩埋了数十年的岁月真相,一点点清晰地铺展在眼前。

他此刻并非方才恍惚间以为的二十岁,而是刚刚十三岁,依旧被困在兖州这片荒凉偏僻的乡下旧院里,父亲长平侯谢抱甫仍旧在兖州军中手握重兵,势力一日大过一日,兵权之重早已引得朝堂上下侧目,而自己不过是父亲当年一时兴起留下的私生子,是连族谱都不能入的孽障,父亲当年指派李苎到此照料,从来都不是心存怜悯,更没有半分要接他回侯府、认祖归宗的意思,不过是碍于军中情面,留一条性命在外,免得落下薄情寡义的污名,至于李苎如何苛待、如何折磨,父亲从未过问,更不曾有过半分体恤。

他比谁都清楚,李苎之所以敢肆意打骂、百般磋磨,却始终不敢真的将他折磨致死,并非心有不忍,而是心底藏着最深的忌惮,她怕有朝一日长平侯权势稳固之后,忽然想起在外还有一个血脉子嗣,怕侯府派人来查,怕被追究虐待主子的死罪,所以才留着他一口气,让他半死不活地苟延残喘,既不让他好过,也不敢让他真的死去,这份小心翼翼的恶毒,比直接的杀戮更叫人窒息。

而他能在李苎的虐待与饥寒交迫里活这么多年,也并非命硬,更非有人庇佑,纯粹是靠着这层尴尬又卑微的身份,靠着那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想要的、长平侯私生子的名头,才勉强换得一条残喘的性命,他的生母在贫寒与病痛里孤零零病逝,无人送终,无人垂怜,而他活下来,却不是因为被爱,只是因为还有一丝被利用的价值,这般念头翻涌上来,比腕骨断裂的剧痛更叫他心凉如冰。

他也清楚记得,自己这般困守乡下的日子,还要熬上整整两年,两年之后,父亲在兖州的兵权彻底稳固,势力膨胀到足以让太后都为之忌惮,为了牵制父亲、将谢家牢牢掌控在手中,太后才会授意侯府将他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私生子接回去,他也自此从一个无人问津的乡下野小子,变成了太后手里一枚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从此踏入更深更险的权谋漩涡,再无回头之路。

而在这两年漫长难熬的时光里,他从未得到过半点照料,所有的活路都是自己一寸寸挣来的,李苎不仅不给他温饱,还要榨干他身上最后一点价值,他小小年纪便不得不跟着乡间游走的人牙子奔波,做最苦最累的活,计较小钱小利,在底层泥泞里摸爬滚打,看人脸色,忍气吞声,靠着一点一点攒下的微薄银钱勉强糊口,可就连这般用血汗换来的活命钱,还要分出大半供养李苎这个泼妇,供她吃酒消遣,供她肆意挥霍,稍有不从便是打骂不休,那段日子,是他一生里最黑暗、最卑贱、最没有尊严的时光,是刻进骨血里永远无法磨灭的屈辱。

胸腔之中的闷痛愈发浓烈,前世权倾天下却身败名裂的画面与此刻十三岁被困泥沼的绝望交织在一起,疯狂碾压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神,他前世从这乡下旧院走出去,依附太子,构陷旧主,扶持傀儡,自封摄政王,一路踩着尸骨与鲜血爬上权力的最巅峰,到头来却落得万民唾骂、众叛亲离、饮毒身亡的下场,宫墙之下被唾沫与瓦砾淹没,被天下人斥为奸佞贼子,那样腥风血雨、众叛亲离的一生走到尽头时,他早已满心疲惫,生出彻骨的厌世之意,只愿一死百了,再也不愿踏足这红尘权谋之中半分。

可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老天爷竟会让他重生,让他从冰冷的死亡里醒来,重新回到这一切苦难开始的起点,回到这个十三岁、孱弱无助、任人欺凌的年纪,重新再走一遍这满是荆棘与血泪的老路,重新再受一遍这从□□到灵魂的无尽折磨。

他睁着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睛,静静望着头顶昏暗陈旧的床幔,心底翻涌着无尽的茫然与嘲弄,他不明白,老天爷究竟是何用意,是觉得他前世所受的苦难还不够多,所造的罪孽还不够深,所以要让他重来一次,在无边的痛苦里赎罪,还是说,这世间本就没有公道可言,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连解脱都成了一种奢望,他只觉得浑身冰冷,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枷锁,前世的腥风血雨,今生的泥泞屈辱,如同两张巨网,将他死死困住,让他无处可逃,无人可依,只能在这无尽的煎熬里,独自承受着两世叠加的沉重与绝望。

李苎见谢卫只是沉默地躺在床榻之上,一动不动,既不反抗也不吭声,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只是平静地望着她,非但没有半分畏惧服软的模样,反倒让她心底莫名升起一阵难以按捺的躁怒与不安,她本就刻薄阴狠的面色瞬间涨得通红,横肉堆叠的脸颊因愤怒而微微抽搐,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戾气,上前一步伸出粗短枯瘦、布满老茧与裂口的手掌,狠狠扣住谢卫纤细单薄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白,毫不怜惜地将他从床榻的角落硬生生拖拽起来。

十三岁的少年本就因常年饥寒交迫而身形枯瘦孱弱,腕骨处尚未痊愈的断骨更是不堪受力,被她这般粗暴拉扯之下,尖锐刺骨的剧痛瞬间顺着四肢百骸席卷全身,谢卫的脊背不受控制地剧烈一颤,额角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落,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再度陷入昏沉之中,可他紧咬着牙关,硬是将喉间即将溢出的闷哼死死咽了回去,半点软弱的声响都不肯流露。

“你个小畜生还敢跟我装死摆脸色?我看你是骨头又痒了!”李苎斜拧着脖子,三角眼瞪得滚圆,粗哑刺耳的嗓音如同破锣一般在狭小昏暗的屋内炸开,带着常年欺压弱者的蛮横与阴鸷,她将那碗黑漆漆、散发着浓烈苦涩气息的汤药狠狠塞进谢卫颤抖的手中,恶狠狠地厉声呵斥,唾沫星子随着她的怒骂飞溅到谢卫的脸颊之上,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赶紧把这碗药给我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许剩下,喝完立刻拎着木桶去院外的井边,把我堆积了好几日的衣裳尽数搓洗干净,若是敢有半点偷懒怠慢,或是洗得不够干净,仔细我今日打断你另一条胳膊,让你再也没法在我面前耍这些阴沉沉的鬼把戏!”

谢卫被她死死拽着胳膊,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在剧痛之中寸寸碎裂,掌心之中的药碗滚烫发烫,药气刺鼻呛喉,可他却没有丝毫挣扎与反抗,那具十三岁孱弱不堪的躯壳之内,承载着的是两世腥风血雨、权倾天下又身败名裂的苍老灵魂,他比谁都清楚,在眼下这般手无缚鸡之力、伤势未愈、孤立无援的境地之中,任何硬碰硬的反抗都是最愚蠢的自取灭亡,只会换来李苎变本加厉的殴打与磋磨,只会白白损耗自己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耽误伤势痊愈,前世年少无知的他,正是因为不懂隐忍硬碰硬,才吃尽了无尽的苦头,受尽了非人的折磨,而重活一世的他,早已将所有的锋芒与戾气尽数深藏心底,学会了在泥泞之中蛰伏,在绝境之中等待时机。

他微微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没有滔天的恨意,没有外露的愤怒,更没有半分少年人该有的慌乱与怯懦,只有一片沉寂到极致的冰冷与坚定,他颤抖着抬起手臂,稳稳握住滚烫的药碗,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皱眉,仰头将碗中又苦又涩的药汁尽数灌入喉中,滚烫的药液划过干涩红肿的咽喉,一路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阵阵灼痛,可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般,喉间微微滚动,将所有药汁一口不剩地全数咽下,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隐忍与决绝。

喝完药之后,谢卫缓缓放下手臂,将空空如也的瓷碗平稳地递回到李苎的手中,指尖因剧痛与虚弱而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却依旧稳得异常,没有洒出半滴残留的药汁。

李苎被他这反常的安静与沉稳弄得微微一怔,心头那股莫名的惶恐再度悄然升起,到了嘴边的怒骂与呵斥竟硬生生堵在了喉间,她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沉静得可怕的少年,竟一时有些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能狠狠瞪了他一眼,强装出蛮横的模样,甩下一句冰冷的呵斥,便转身重重摔门而去,留下谢卫独自一人在昏暗死寂的屋内,承受着浑身刺骨的疼痛与无边的孤寂。

谢卫缓缓松开紧咬的牙关,扶着身旁冰冷粗糙的墙壁,一点点艰难地站直身体,每挪动一寸,浑身的骨头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腕骨断裂之处的剧痛更是源源不断地侵蚀着他的意志,可他却没有半分退缩,心底的念头在一片剧痛之中愈发清晰坚定。

前世的他,从泥泞之中挣扎而起,踩着尸骨与鲜血攀爬至权力巅峰,到头来却落得个万民唾骂、众叛亲离、饮毒身亡的凄惨下场,走了一条满是罪孽与悔恨的绝路,可重活一世,他忽然明白,这世间从来都不是只有一条路可走,不必再依附他人做任人摆布的棋子,不必再双手沾满鲜血背负万世骂名,不必再负尽所有在意之人,他未必不能走出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可以护住自己、护住在意之人、将所有亏欠与屈辱尽数讨回的道路。

他缓缓攥紧枯瘦的手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柔软的皮肉之中,逼出一点尖锐而清晰的痛感,提醒着自己此刻的处境与心底的执念,窗外的暮春雨丝依旧连绵不绝,敲打着窗棂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屋内昏暗的烛火随风轻轻摇曳,将他单薄孤寂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之上,显得格外凄凉,可谢卫的眼底却没有半分绝望与茫然,只有一片焚尽一切的冰冷执念,不论老天爷让他重生多少回,不论开局何等屈辱泥泞,不论前路何等荆棘密布,那些曾经肆意虐待他、践踏他、将他踩入尘埃之中肆意欺辱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那些加诸在他身上的痛苦与屈辱,他必将亲手连本带利,一一讨还,这一世,他定要牢牢握住自己的命运,好好活下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无人可欺的通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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