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冲刷了暑气,月华如霜,四季更替却变不了少年的锋芒。
黑无咎大爷似的坐在停车棚上,吞云吐雾地叼着根烟。
什么时候开始抽的,应该早就会抽了,白玉成不禁看入了迷,那份独特的气质不管黑无咎怎么变都很吸引白玉成。
白玉成:“该回去了。”
黑无咎:“不回。”
少言寡语的黑无咎很具魅力,知道他心情不好,白玉成也没多说,站在停车棚下面,两道影子相连在一起,很简单,也很难。
任由着黑无咎不停地抽,最后白玉成忍不住担心地说:“别抽了,对身体有害的。”
黑无咎:“哈哈哈哈哈哈!”
黑无咎突然利落地掐灭了烟,从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丢进了垃圾桶,然后仿佛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以一个长辈的口吻对白玉成说:“白玉成小朋友,你太太太太太……爷爷我在你出生很久以前就开始抽烟了,不用担心爷爷的身体,好着呢!”
这话说得白玉成面红耳赤,像一个小朋友在劝诫一个比自己懂得多的大人,却被大人反嘲笑了。他还想到黑无咎都成熟了还怕什么,不禁觉得自己说的话显得更傻更幼稚,努力维持面上镇定,滚烫的耳朵出卖了一切。
不经意间带走黑无咎的烦躁,他笑起来眼睛会半眯着,流露的是不知情的勾引,同时也将他的铁骨隐藏了,心脏的交响曲也属于理所当然。黑无咎爬起,然后一个鱼跃跳在白玉成面前,凝视着他:“真变呆了?呆瓜。”
白玉成被黑无咎的突然靠近打得猝不及防,兀然地睁大双眼,愣得任由黑无咎把他逼到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洒在黑无咎英俊又带有痞气的脸上,虽然是被逼的一方,但白玉成心中或者说身体上却带着期待。“你要……你干什么!?”
黑无咎很暴力地揉白玉成的脑袋:“说我干什么?偷偷喜欢一个人我惩罚一下你还不行?”
白玉成:“为什么我不能喜欢人?”他的脸颊变得粉红,他为什么这么想,白玉成盯着黑无咎的脸,尽力让自己冷静,并思考揣摩黑无咎的意思。他现在脑子没有发昏,脑袋也清晰,但他听黑无咎的话却很多遍都变了味。
黑无咎边捏了捏白玉成的脸:“告诉我你的名字。”黑无咎这话听起来更像是命令,然后他眼睁睁看着白玉成小脸变得愈发红艳,但他看得出绝对不是被掐红的。
“这……不重要,她不喜欢我,不用你插手。”白玉成想表达的其实是不需要黑无咎当军师,但黑无咎理解成了另外一层意思,掐他的力度变大,他吃痛,也不明白所以,看着黑无咎那双黑眼。
在黑无咎看来完全就是忽略他的意思,另外一层无名火燃起,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心底的痛苦涌上心头,眼眸中的鲜活灿烂渐渐黯淡:“你就那么喜欢她,为……为什么?”他实在想不到这世上会有哪个人会这么让他如此痴迷,他曾想象过她的样子,但每次还未成型就被他的怒火和痛苦代替。
大约是黑无咎的情绪太强烈,白玉成有些硬气地豪迈地想说一句“我喜欢你。”但他这时没有那份勇气,没有那份明知不可能却要冲的蛮横。他的喉咙变涩,被黑无咎拍的地方仿佛没有了痛觉。白玉成有时真希望自己是个蛮人,头脑简单,如果是这样就好了,就算再一次被拒绝也不在意,他想。
两人的对视没有暧昧与浪漫,只有痛苦与煎熬,谁也猜不透对方。
在黑无咎眼里,白玉成的哑然已经说明了一切,黑无咎冷冷地看了白玉成一眼便不再看他,力道也逐渐变小:“我今天不回家,心烦。”
说完,来不及让白玉成说句话,黑无咎就不见了,忽然的消失,连痕迹都淡得像从未存在。
“黑无咎。”白玉成慌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那种从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孤独感,像藤蔓缠了他十几年。他仿佛能看见曾经的自己孤零零站着,一遍遍地喊着自己的名字,像小时候哭着找妈妈那样——那时候还有蝉鸣应和,可现在,连一丝回应都没有了。白玉成:“你回来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洪水。他是那只被孤独麻痹的鸟,拼尽全力振翅,却连一声回响都换不来。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始终是一个人,从来没有一个人,能真正把他从这份孤独里拉出来。
他蹲下身,把脸深深埋进臂弯,无声地抽泣。那些刻在骨血里的、不堪入耳的谩骂,又一次在耳边炸开,连仅存的安全感都被撕得粉碎:
“牛你他妈就是个灾星!害死你妈还不够,还要害老子!”
“他就是个灾星!克死爹娘的蠢货,那姑娘也敢等他,真是不知死活!”
“你个灾星!给脸不要脸,看我不打死你!”
“不……我不是,我没有,我不要……”童年的噩梦,成了一生都散不去的阴影。他分不清自己此刻待在哪里,只觉得浑身都疼,疼得快要喘不过气,只能一遍遍地呢喃:“不要打我……不要打我……”
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连月亮都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像他见不得光的心事。
“我有病,好恶心。”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骂自己。他早就清楚自己的心意,清楚那份对同性的、见不得光的喜欢,可这份清醒,只让他更煎熬。
夜晚的风很凉,却吹不散少年心头的焦躁。黑无咎坐在不知名的酒店楼顶,抬头望着被遮住的月亮,心烦意乱到了极点。
“他喜欢什么人,关我什么事?”
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可每念一次,心口就涌上更浓的酸涩与不甘。
“我又怎么了?真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夜色,低声自嘲。现在黑无咎想去尝一尝一醉方休的滋味,觉得酒真是个好东西,要是他不是鬼就好了。后方传来脚步声,像是给麻痹了毫无察觉。可能连黑无咎自己都没发现,他的举动愈发像鬼魂,魂变实了几分,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见此,秃毛微微皱眉,脚像被钉住无法踏进去,见自己的脑壳穿过黑无咎的身体才舒展眉头。
黑无咎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秃毛,你是来安慰我的吗?好猫,果然还是我们几年的情谊最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