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把自己的外公外婆介绍给同学,大家勾肩搭背手挽手,聊聊游戏,脚步很慢,走在老人身后。
冉枫君不想这么早到校在班里干坐着,站在人影疏散的地方,抬头望着头顶纯白的梨花树,昨天一场雨把花瓣打落不少。
不自觉把它想象成晾衣架上正被阳光曝晒的薄被,耳机中是鸟鸣啾啾的白噪音,她回到小时候,无忧无虑地穿梭在被子隧道,偶尔起一阵风,掀开被子一角,她就从这缝隙钻出去,一跃到姥姥跟前,依赖地抱住她的腰,仰头露出一张天真的笑脸。
风将梨花瓣吹得如云如瀑,冉枫君盯紧这“掀起的被角”,春日暖阳如湖泊般粼粼,视线朦胧。
她低头向前走。
有人不避不让。
喻亭松一身白衣黑裤,就站在她眼前。
站姿如松柏,似白杨,双手捧高一大束橙色百合,见她抬头望过来,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本就温柔微笑着的脸,愈发明朗赤诚。
“听说你们学校今天誓师大会,我没参加过,来玩玩!”
冉枫君那纸糊的心房,被汩汩微风吹开了窗,摘下一边耳机。
两个人对视良久。人类将繁华构筑己身,四周是水彩画般清亮通透的春日,天蓝色的教学楼将旷远的天空割裂,日光晕在棱角,却又好像毛绒绒的,纯白梨花漱漱落下。
冉枫君透着这缤纷,想从喻亭松的眼中读懂他做这一切的理由和目的,最终,却是双方都耐不住这123木头人的戏码,忍俊不禁。
她望向他怀里的鲜花,轻声说:“喻亭松,谢谢你。”
喻亭松把花递给她,“谢什么?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冉枫君嗅到浓郁的花香,双手轻轻颤抖着接过,将所有感动和惶然都压下,她相信自己值得这一切,于是任由欲望支配她的言行:“走吧,我请你喝奶茶。”
喻亭松说:“那我要喝五味子茶!”
冉枫君与他肩并肩:“你也爱喝?”
……
两个人各捧一杯五味子茶走进班级。
班内有一瞬间的寂静,许多同学的视线都黏在冉枫君和喻亭松的身上,但顶多私语两句,感慨俊男靓女,好奇冉枫君怎么会带同龄人进来,很快便恢复寻常。
“我敢打包票,班里人大多都是看过新闻的,也有很多人的初中同学在二中,百分之七八十的人都认得你。我还以为你进来能让大家震惊一阵呢,没想到这么正常?”走廊上,喻亭松认识的同学见到他很意外,一帮大小伙子招呼他出来,聚在一起聊着。
喻亭松双手插袋,不以为意,“又不是杂耍,她要是真牵个猴或人偶之类的进来,别说她同学了,我都会闹闹。牵个我……”
他飞快看了眼冉枫君的淡定神色。
讲台护法啊!
不愧是冉枫君!
他见她正用着蛮力整理桌面——
各色彩笔散落在桌上,直直往桌洞空隙里塞。卷子、书籍、水杯都归拢到一侧,摇摇欲坠。
喻亭松看不过去,伸手帮了个忙,继续说下去:“领着我进来,又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冉枫君让喻亭松坐在自己座位上,喻亭松没同意,眼神示意她安心坐好。
大喇喇地,一屁股斜坐在她的桌角。拿起手边席慕蓉的散文集,翻到书签页放下,又捅咕她的水杯,看什么都新奇。
冉枫君:“……”
身后梁飞乙可热闹了。
梁爸爸揪了下梁飞乙贴的假睫毛,没揪下来,反而掀了眼皮。
贾麟突然大声插话,探手过去也揪了一下:“你这什么毛毛?比我头发还长。”
“把你狗爪子拿开!”梁飞乙皱眉瞪贾麟。
“飞乙,怎么说话呢?”梁爸爸坐在贾麟的椅子上,不赞同地望过去。
贾麟站在过道,有长辈撑腰更来劲儿了,揪着衣摆,扭捏笑出来:“就是!怎么说话呢?”
梁飞乙不理他们,翻开单词书背单词。拿出笔记本记下词汇意思,默念几遍,却怎么都背不下来。
她烦躁地捂住脸,“为什么我最近学不进去!我感觉我是傻子。”
冉枫君回头,看了她一眼,手指本子上记了两遍的abnormal。
“因为你‘不正常的’写了两遍,你删掉一个,你就正常了。”
冷幽默,真搞笑。
梁飞乙下意识要大笑着用力拍她的后背,梁爸爸“嘶”一声,警告地看了眼梁飞乙。随即和冉枫君聊学习成绩祝她高考加油之类的话,笑得比冉枫君怀里的橙色百合还要热情。
喻亭松找到冉枫君做过的英语卷,偶尔抬头瞧过去一眼。
欧阳嫣的姥爷刚到,坐在梁爸爸身后,俩人的穿衣打扮和性格气质天差地别。
欧阳嫣看向带着老旧的蓝色工人帽的外公,外公衣服上还有大白腻子的灰,手边是买菜用的小拉车,车身是用布缝制的,收口处挂着被虫咬过的枯黄菜叶。
也不知道扛这些上楼有多费劲。
“你腰能行吗?肩膀疼不疼?”她语气不好,小声关切着。
她更不能理解外公为什么要把这些不值钱的烂菜叶子随身带着。
外公说这些菜都是自己家种的,被虫咬说明没有农药,外面买不着,分给你关系好的同学,让他们家里人带回去尝尝。
欧阳嫣只能低头扶着外公的肩膀。
不和同学对上视线,就不会有人注意到她的僵硬。
教室里呜呜喧喧地吵。
没一会儿,马海峰手捏一张皱皱巴巴的草稿纸走进来,上面是这次誓师大会,班级集体宣誓的誓词,不知道传承了多少年。
全体寂静。
马海峰看向写字最好看的冉枫君。
“你去,把这誓词抄在黑板上,注意不要连笔。”
冉枫君闻言起身。
马海峰视线一偏,转向坐在冉枫君桌子上,仍比他高半头的喻亭松。
蛮意外的,审视半天,迟疑问:“你不是今年奥赛拿金奖的……?”
喻亭松反应很快,从桌子上下来,语气恭敬:“我是冉枫君最好的朋友。”
冉枫君很久都没能动笔,粉笔抵在黑板上,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