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省一中外的破小区里,冉枫君攥紧钥匙开门,身边万籁俱寂。
脑海里是末班地铁的广播声,手挽手从她身边擦过的女孩们恣意聊着各自的生活。地铁转公车,她坐在开关门都迅疾的末班公交最后一排,窗外是灯火辉煌烧烤味道浓郁的夜市街道,她刚吃完饭,一点都不饿。
与她擦肩的每一个路人各有各的疲惫,无不在面无表情地发呆、满怀忧愁地听音乐、嬉笑耸肩地聊八卦、双眸憧憬地望向街景……数十张不同的面孔去见识数十种不同的人生。
冉枫君打开灯,一盏冷清的白炽灯就能照亮她的房间。床边垃圾桶满满的,里面一堆外卖打包盒,油腻腻的汤汁挂在如同方便面碎渣般的残羹上,在她不注意的墙角,也许还趴着一只甲壳冰冷的蚰蜒。
冉枫君进屋就开始倒垃圾,脱衣服,洗澡,之后蹲在湿漉漉的地上清理洗掉的头发,整理心情的第一步是整理自己。起身时眼前一黑,她碰掉了放在水池前的手机。
手机倒扣摔在地上,很清脆的响声。
喻亭松:【你猜我晚上吃什么?】
屏幕亮起,一小时前的消息弹窗,她刚刚看见。
香蕉?除了在球场上的那根香蕉,有吃别的吗?
现在回他消息,他还会回我吗?
他为什么要和我聊这些?
这么日常的话题,会不会太亲密了?
他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找我聊天?
他知道我对他有蠢蠢欲动的想法吗?
冉枫君发梢还在滴水,走出浴室的瞬间身体冰寒刺骨,她抓起手机窝在被子里。
“你猜我晚上吃什么”,这句话上面便是“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冉枫君抖着手,抿紧唇,眨眼间,眼泪混着委屈崩溃、对他的向往一齐涌上来,身心都凉透,模糊掉他发来的消息。
冉枫君:【不猜。】
冉枫君:【我刚看手机。】
喻亭松的分享欲仿佛没有歇菜的时候,在松花蛋都睡两觉了的时候秒回。
喻亭松:【那你不猜只能我告诉你咯!】
喻亭松:【是!火!锅!】
冉枫君破涕为笑,心情仿佛正被火锅的热气烘烤着:【自己吗?】
喻亭松:【对。】
冉枫君笑容收敛:【会不会孤单?】
喻亭松正在输入中很久,发来一个表情包,一个卡通小人抓住另一个卡通小人的手,畏畏缩缩,仰头看她,目光纯真且恳切。
【你来陪我吗?】
冉枫君的心脏漏跳一拍,一个小时,他应该早就吃完了,她当他在开玩笑。
冉枫君:【那我去找你,你塞我一口,我再回家。】
喻亭松:【来吧,给你塞两口,我去接你。】
冉枫君有点分不清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了。
冉枫君:【拜拜。】
喻亭松:【三口呢?】
别让我心生期待。
冉枫君把手机按在心口,和于海绣争吵后的难受劲儿渐渐被喻亭松的亲切驱散,这和爱情无关,她所喜欢、所需要的不过是一份露骨的热情。熊熠的慷慨照顾、梁飞乙的任性娇气、姥姥的幼稚鲜活、妹妹对她的依赖,都让她短暂地脱离孤单。
冉枫君真的真的很喜欢热情明朗的人:【喻亭松,明天我请你吃火锅吧。】
她想到喻亭松刚吃完,慌里慌张地改口:【可以吃别的。】
“也可以改天……”这句话她还在输入中,懊恼这拙劣的、叹气般的语序,就看见喻亭松发来三秒钟的语音。
她抖着心尖点开,听了好几遍,少年的声音急切明朗,在她这小小的、柔软的被窝里恣意大笑着,震着她的耳膜:“就吃火锅!一周两次火锅,我很幸福。”
和喻亭松的约定让冉枫君期待誓师大会的结束。
“誓师大会结束,就代表高考全面冲刺了,姐,你希望快点高考吗?”
第二天早上,冉蕴趁于海绣送她上学的功夫,在车上给冉枫君打电话,姐妹俩出乎意料地聊些正经事,仿佛昨晚的争执不值一提。
“你希望快点中考吗?”冉枫君反问,“不管考试有没有结束,我的生活都不会变。”
“你可以染发做美甲谈恋爱了呀!你还可以认识新朋友,你上大学,妈妈就管不着你了。”
冉蕴提到了于海绣。
“她现在也管不着我,”冉枫君轻轻笑出来,“昨晚我想了很多,我确实学美术后变得傲慢了点,我忘记这并不是一项可以谋生的技术。我陪妈妈的时间太少,这是我当女儿的不合格,你不要学我。”
话音刚落,冉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于海绣吼出来:“你多看点书,我等着你的成绩单,别老画你那些破画!”
冉枫君还是那不咸不淡的五个字:“嗯,我知道了。”
或许是冉枫君有问必答,于海绣长长吐了口气:“那,用不用我给邻居阿姨打个电话?今天让她陪你。”
哪有让邻居来捧花陪她走过状元门、度过成人礼、听她宣誓的道理?
也万幸于海绣说了个疑问句,说一不二的于女士会迟疑一问,或许本就没有这样做的打算,就等她拒绝。
冉枫君坐在餐桌上点外卖,手腕支住额头,漠然到呼吸都平静。
“不用,我不知道家里邻居长什么样子,到时候接到人,没有话说,怠慢了她,你还得和阿姨赔罪,还得和她数落我的不是。”
“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于海绣纳了闷了。
“没有,妈妈。”
再一次,不欢而散。
梁飞乙也给冉枫君发消息,说她不想让爸妈一块来凑热闹,俩人非要乐呵呵地一起来,又说她爸妈给她一笔零花钱,要她去射箭馆放松放松,问冉枫君要不要一起去。
冉枫君发语音:“不了,本地的射箭馆都不太便宜。”
“你现在都这水平了?出去玩都没钱了?”
冉枫君看得很开:“是啊,我弄个枝丫,蹦上皮筋,射着玩得了,我就不去了。”
梁飞乙咂舌:“你可真是越活越回旋了!”
瞧一眼时间差不多了,冉枫君套上校服,没背书包,只揣着手机、耳机和迷茫的心情,从家出门。
清风和煦,天地旷远,就算是租的房子,也是家。
沿着校园围墙慢慢走,两三步便是一小撮人群。
开怀大笑的父亲说给捧花的女儿:“今天是属于你的日子,宣誓的时候大点声吼!享受就行了!”
优雅端庄的母亲同儿子一起下车:“慢点走!等我先去找你班主任打声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