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那天,天空阴沉下来,灰黑两种颜色压迫了整座城市。
T大在本市,但冉枫君还是订了家周边的酒店的标间。路灯次第亮起的时候,冉枫君办好入住,跟着熊熠去看了下考场。
高三生的备考期就是大四生的毕业环节,美院里又一波雕塑系的毕设作品被毙,半成品的材料被堆积在楼道里,等着统一清理。
走廊上的感应灯不太好使,冉枫君怎么跺脚都不亮。
头顶一只森然的手骨搭在布满铁锈的架子上;一米高的无头人身雕像立在她身前两步远;身后圆不隆咚能把她装下的大铁球,是慈爱微笑着,但细看神似狞笑小丑的老人头……
“看到这些什么感觉?”熊熠手脚发凉。
尽管她每年都能在这里看到不同的奇景,还是打了个寒颤,和冉枫君绕开这些东西,肩并肩走下楼。
冉枫君:“这些好贵的。”
熊熠:“……”很另类,轻松打破渗人的气氛。
她没说“我一定能考上”、“我脱掉校服就是大学生”、“奋斗不止”之类的激昂话,也没害怕紧张。
她只是很务实地说:“以后我多吃几箱咸菜,提前攒攒钱,可能上大学做作业的时候就好过一点?”仿佛自己一条路走到黑的人生是踏实又清晰的。
熊熠欣赏的同时翻了个白眼。冉枫君看着孤傲冷漠不好接近,但她日常只是个喜欢看相声小品、喜欢冷幽默的女孩,会反差极大地回一句我要买箱咸菜。
气得熊熠身上都热乎了。
她勾着冉枫君的肩膀紧紧搂在怀里,“走吧,小财迷!姐相信你,请你吃顿漂亮饭就当壮行了!”
晚饭时间,混沌雪夜吊着冷空气压向人间,扑灭不了大学城通宵达旦的灯火。
喻亭松穿着宝蓝色卫衣,白裤子,大喇喇坐在一家美食店的包厢里聊天。
这家店主营炸鸡意面一类的简餐,精致干净到没有竞品,算是网红店吧,特别受周边学生欢迎。
二中就在附近,喻亭松也不怕门开遇到熟人,从容又乐呵地从电脑包里倒腾出两团明黄色的毛线团。
颇为熟练地织起围巾。
“对你爱爱爱不完~”他开口,用美声嚎了一句经典老歌。
坐对面的史霁习以为常岿然不动,穿着二中校服,发呆放空啃面包,间或用喻亭松的电脑刷刷网课。
看了眼手表,快上晚自习了。
他关掉网课页面,一打眼瞄向桌上这织了三年、有五米长了的围……呃。
床单。
恨不得自己瞎了眼。
史霁人瘦瘦高高,肩膀比喻亭松的窄点。他妈妈庞女士是喻亭松的班主任,喻亭松课堂被老庞没收什么零食后,老是跑文科班去抱史霁大腿:“少爷!你妈妈又抢我东西吃!”
没少惹火这家人。
史霁按压眉心,把没吃完的面包装袋子里,在喻亭松cos郭富城投入至极的时候,嗓音厚沉,一张嘴就是浓浓的播音腔:“后天就送给冉枫君了吧?”
后天艺考结束,喻亭松点头:“yeah~”挤眉弄眼做作地唱:“爱爱爱不完!”
史霁试图让他正常点:“不过你这毛线用了好几捆,半吊子围巾打算套麻袋抗肩上送出去?也是,你这人胆小,很可能送不出去。人家女孩不知道,你就还能玩个暗恋。”
干!嘛!呀!
喻亭松腰坐直了,炸毛:“你这话说的!我让她喜欢我她就会喜欢吗?我说了算?我唆了蒜,我还不如嗦了辣椒呢!”
他喜欢冉枫君,感情从没有藏着掖着过,只要冉枫君不会和他客气尴尬、不会有太多顾虑或厌烦、不会勉强和他相处,谁知道都无所谓。
他只要冉枫君快乐就好了!
喻亭松缩紧嘴巴cos小鸟:“等她高考完我就明恋!我是个高智商的男人!对谋求幸福这件事儿是有规划的!”
史霁呕了一下,“高智商的男人把围巾织成大棉被?”
他叹口气,讲话很犀利:“我想起来,前两天我们一帮哥们,本来趁着春节假期一块去滑雪的,你说你不敢,那我们只能陪你去郊区看佛,你个怂货。”
被骂的喻亭松毫不扭捏,手上摆弄针线的动作没停:“这是惜命。”
史霁:“回来的路上大家在游乐场外倒公交车,商量着进去,你说你只敢坐旋转木马——”
史霁的嗓音很有特点,如同讲述法制新闻公开物证一样,让喻亭松寒毛直竖。
“我们在蹦极现场看见了一只鞋。”
喻亭松:“……”
史霁人蔫坏:“和你的鞋是同款,我以为你掉水里了。”
喻亭松理不直气壮,梗着脖子说:“怎么着?我鞋在那,耽误你脚落地了?”
史霁的播音腔还在继续:“激流勇进那还有一张洗出来的抓拍照片,我帮你买下来了。”
喻亭松抿嘴暗爽:“……”
史霁一本正经地挖苦:“你的嘴张得很大,像是魂儿在后面追。不给自己挡水就罢了,还有功夫照顾别人。你手上的雨衣快塞到冉枫君嘴里了。”
史霁是知道冉枫君的,前几年中考状元在他们心里是非人类的存在,那分数都得膜拜膜拜。
喻亭松想起冉枫君在汽艇上的漠然转身,眼神沉寂一秒。
“相爱!永远!就是!这!么难!”
史霁竖起手掌打断他的歌声,发觉自己无法让喻亭松正常,挫败地告辞:“你织这玩意儿好像张飞在扑蝴蝶,走了。”
喻亭松神神在在:“你不懂高智商男人的居家魅力!”
“……”
史霁没有感情地打开门,正巧看见冉枫君坐在窗边吃饭。
蛮意外的,世界就是一个圈。
他观察两秒,心思一转,特意把门大敞,笑着叫喻亭松的大名。
“喻亭松,你织围巾的样子,好像张飞扑蝴蝶!”
喻亭松当他突然一嗓子是抽风为考播音练声呢。
眼也不抬,懒洋洋搭茬:“张飞为什么不能扑蝴蝶?”
冉枫君正和熊熠从专业报考方向,聊到后天考试穿什么,话题严肃正经。这俩大小伙子的声音很干净,穿透店里闹哄哄的人声,清晰地传来。
是啊,张飞为什么不能扑蝴蝶?
冉枫君被逗笑。
“这些屁大点的臭小子,真是怎么疯都不奇怪!”熊熠叹服。
冉枫君视线扫过那间装修暗沉的包厢,只注意到明黄色的毯子和宝蓝色的挺阔身型。
这么亮眼。
五分钟后,她吃困了,百无聊赖地望着眼前的残羹剩菜发呆,突然看见这衣着鲜艳的男生,手拿两大杯果汁,一板一眼,迈正步走过来。
“那个,好巧!周末午夜别徘徊!”
喻亭松硬邦邦地和她打了声招呼,又懊恼甩头,恨自己满脑子都是《青苹果乐园》的曲调。
冉枫君面对他短路的脑子,讶异地眨眨眼,和翘着二郎腿吃东西的熊熠对视一眼。
熊熠作为姐姐,朝她挑眉。
冉枫君古井无波地叹气,耐心地等待这“红辣椒”组织措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