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点:C市市一医院住院部
时间:2030年11月17日上午
病房窗帘拉开了一半,深秋稀薄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周正平靠在升起的病床上,右肩和左腿还打着厚重的石膏,脸色比前几天红润了些。
他看见冯悦推门进来,眼睛立刻亮了。
“小冯来了?”他声音沙哑,但语气很高兴,“快坐快坐。”
“师傅。”冯悦打了个招呼,走向周正平。
她左手拎着一大袋刚上市的冰糖心苹果和沙糖桔,右手拎着两件纯牛奶,走近后先把东西放在了地上。
然后收拾起了堆满杂物的床头柜。
“来就来嘛,还带这些爪子。”周正平嘴上客气,脸上不自觉的笑却很明显。
他看着自己徒弟,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慰和骄傲:“小冯,这次的连环案能破,你是头功。”
“我都听老王和吴老师说了,从抓捕郑小龙,到拿下他的口供,再到最后,林砺认罪,每一步都顶着巨大压力,干得不错。”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认真:“等案子全部移交检察院后,晋升报告就会打上去。”
他得意地一挑眉:“以后啊,刑一队这副担子就得你来挑了,我们局里最年轻的副队长。”
冯悦收拾东西的手顿住,随即加快了动作。
她没接话,而是默默地把水果和牛奶放在了整理好的床头柜上。
“师傅。”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今天感觉咋个样?”
“很好。”周正平示意她看床尾挂着的康复计划表,“医生说再有两周就能试着下地了。”
他顿了顿,目光在冯悦脸上停留了几秒:“休假了嗦?你今天咋个没穿制服?”
冯悦今天没穿警服。
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毛衣,黑色长裤,头发扎成低马尾。
冯悦垂下眼,从随身的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她没有回答周正平的问题,而是将文件袋放在他手边的被子上。
“师傅,程雪卿案引出的连环案,所有侦查程序昨天已全部走完。”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这是结案报告最终定稿,需要您签字。”
周正平看看那个文件袋,又看看冯悦,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事让小陆送过来就行,你还专门跑一趟…”
“除了报告,”冯悦打断他,抬起眼,目光直直看着他,“我还有另外一份东西要交给您。”
她深吸一口气,从帆布包的内侧袋里,取出另一个薄一些的白色文件袋。
这个袋子没有封口,她捏着文件袋的指尖在微微颤抖。
“这是啥子?”周正平问。
冯悦将白色文件袋放到牛皮纸袋旁边。
“我的辞职报告。”她说,“以及…一份关于我在侦办此案的过程中,存在重大工作失误的情况说明。”
病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外的阳光还在缓慢移动,远处隐约传来推车经过走廊的轱辘声。
但这一切声音都像被隔在了门外,房间里只剩下交错的呼吸声。
周正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那个白色文件袋,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袋子,动作因为肩伤而缓慢笨拙。
他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看向冯悦:“你要辞职?”
“是。”
“为什么?”
冯悦的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师傅,您先看报告吧。”
“看完…您就明白了。”
周正平深深看了她一眼,终于抽出了袋里的文件。
一共两份。
第一份是标准的辞职申请表,申请人签名处…已经签好了“冯悦”两个字,日期是今天。
第二份,一份手写的情况说明,字迹工整,一板一眼。
标题:《关于我在姜翎(曾用名姜招娣)背景调查中存在重大失职及后续处置不当的情况说明》
周正平开始阅读。
他的阅读速度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
阳光逐渐爬上病床,照亮了他手上那张微微颤抖的纸。
冯悦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没有看周正平,而是看着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空。
十一月的天空总是这样,高远,清澈,但浸着一种无法言喻的冷。
她写得很详细。
从在N市青鱼凼村调查时发现何兴旺、姜盼娣失踪案的疑点开始,到在信用社查到的长达八年的汇款记录,再到傅玉兰证词、何家老屋土壤样本的异常…
所有她当时选择不写入正式报告,而是私自隐匿的线索和疑点,她都一一列明。
她写了自己当时的心理活动,同情、对程序正义的质疑。
也写了自己回到C市后的挣扎,写了她如何将土壤样本和匿名信交给何兴旺的债主,又如何让他去N市举报。
用另一桩违规,来纠正前一桩违规。
《情况说明》的最后,她写道:
“作为一名人民警察,我在本案侦办过程中,因个人情感代入及对正义概念的片面理解,做出了严重违背职业道德和法律法规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