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私自隐匿可能涉及另一起命案的关键线索,并在调查报告中做误导性陈述,涉嫌滥用职权、徇私枉法。”
“我深知此类行为对司法公正造成的严重损害,也明白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领导的教导和战友的信任。”
“我自愿接受组织任何处理,并在此正式申请辞去公职,以承担我应负的责任。”
落款:冯悦。日期:2030年11月17日。
周正平看完了。
他把那份情况说明放在被子上,和辞职报告并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冯悦。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那种疲惫让这个平日里永远腰板挺直的老警察,在这一刻看起来真正像个病人。
他指了指那份情况说明:“你说的这些,都能解释…画室案是社会影响巨大的现案,牵扯赵刚、郑小龙这些亡命徒。”
“你在破案时间紧迫的情况下,判断‘优先突破现案,旧案线索暂缓’,这个判断本身有瑕疵,但不是不能理解。”
“压力之下的判断失误,可以解释。”
冯悦怔住了,随即摇了摇头。
“所以,你这只手受伤,抓捕郑小龙的时候那么拼…”周正平目光落在冯悦微微蜷着的右手上,声音很轻。
“是觉得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想在走之前,至少把这件事做完?”
冯悦的睫毛颤了颤:“是。”
“你当时为啥子不自首?”周正平声音依然很轻,“为啥子…不向组织说明?”
说着说着克制不住怒意,音量逐渐提高。
冯悦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三个原因。”她说,声音颤抖,“第一,对您。您当时重伤昏迷,警队需要人主持局面。”
“如果我那时就自首,等于在您最需要下属撑起摊子的时候,从背后捅您一刀。”
“师傅,我做不到。”
“第二,对蔓蔓。”她深吸一口气,“她还是个孩子,对警察这个职业还有最纯粹的信念。”
“我不能让她亲眼看着她师傅,她最信任的人,在案子还没办完前因为渎职被带走。”
“我要在她面前,把案子办完,把真相查清。”
她声音抖得更厉害了:“这是我作为师傅,能给她上的最后一课。”
“也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第三,”她哽咽,“对我自己。我知道我不配再穿这身警服了。”
“但不论如何…至少应该把该做的事做完,有始有终、善始善终。然后,安静离开。”
声音又重新变得坚定。
周正平静静地听着。
等她说完了,他闭上了眼睛。
足足一分钟,病房里只有两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然后,周正平睁开眼。
“冯悦,”他厉声叫她的全名,“你以为你这是在负责?”
冯悦愣住了。
“你写这份东西,”周正平指着那份情况说明,“你打算辞职…”
“你以为这是担当?是英雄表现?”
冯悦的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自然落在他手背上的老年斑和凸起的宽大指节上。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音:“我告诉你,你这是懦弱!是逃避!”
冯悦脸色更白了。
“你觉得你不配当警察,所以你要走。”
“你觉得你犯了错,所以你要用离开来惩罚自己。”
周正平盯着她,目光如炬。
“那些信任你的同事喃?那些跟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姊妹喃?你把他们放在哪里?”
“我…”冯悦艰难开口。
“还有小陆!”周正平粗暴打断她,“你说,你要给她上最后一课?你教的这是啥子课?”
“犯了错就一走了之?这就是你冯悦教的警察精神?”
冯悦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想说话,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周正平看着她,眼中的愤怒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痛心。
“小冯,”他声音软了下来,“你晓得我为啥生气不?”
冯悦点头,又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生气,不是因为你犯了错。”周正平说,“也不是因为,你用更错误的方式,去纠正之前的错误。”
“警察也是人,是人就会犯错。”
“我生气,是因为你选择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你的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