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浩却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很有可能,不然为啥子姜一定得在那种局面下,跟林讲述她的‘秘密’?”
“她从那个时候开始,恐怕就已经想用罪孽来捆绑对方了。”
冯悦从吴明霞面前的软云中摸了两支,先递给陈浩一支,再把另一支凑到自己嘴边。
咔嗒一声,火舌舔上烟丝,她长吸一口,没急着吐出,而是把那口烟压在舌根,深深吸进肺腑。
“吴老师说得对,姜翎这个人,太复杂了。”她说着眯起了眼睛。
吴明霞指尖有一下没一下点着桌面:“人性本就是一道精致的灰。”
她靠着椅背,眼睛望着袅袅上升的烟雾,叹了口气:“我突然想起有一次,姜翎在审讯中说过的一句话。”
“命运如箭离弦,一去无法回头。”
复盘接近尾声。
真相被一层层剥离,露出下面盘根错节、早已腐烂的根系。
他们却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荒芜的清明。
“好了。”吴明霞拍拍手,试图驱散过于沉重的气氛,“案子总算是结了,大家都辛苦了。”
“小冯,”她转向面无表情的冯悦,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的笑容,“这次连环大案能破,你是头功。”
“局里肯定要给你记大功,升职嘉奖跑不了。”
“代理组长这‘代理’俩字,我看也快摘掉了。”
王建军哼了一声,双手抱胸:“那还不是我这盘受伤了,不然哪有冯老师表现的机会。”
陈浩用肩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你娃跟冯老师比还是差远了。”
张敏、李锐也纷纷笑着附和,会议室里终于有了点轻松的气息。
连陆蔓蔓都期待地看向自己的师傅。
冯悦在众人的目光中站起身。
她脸上没有如释重负或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
平静之下,是深埋的倦怠。
“谢谢大家。”她开口,声音不高,“这一个多月,都辛苦了。”
“我已经以代理组长的名义,跟局里申请了,给大家轮休放假。手头没啥子急事的,明天开始就可以安排休息。”
“李锐,你眼睛都要熬坏了,必须休息。”
“浩哥,现场勘查最累,你多休几天。”
“蔓蔓…”她看向徒弟,眼神柔和了一瞬,“你也好好放松一哈,这段时间…你成长很快。”
王建军指着自己的鼻子问:“我喃我喃?”
“你?”冯悦终于笑了,“我跟食堂打饭孃孃说哈,喊她多给你舀点排骨和猪脑,吃啥补啥。”
王建军瞪她一眼:“冯老师,你就嚣张嘛!等我好了,非得跟你娃好好过两招,喊你看看啥子叫师哥!”
“天没大没小嘞。”
“好耶!放假!”李锐兴奋得快跳起来,“等休假回来,说不定要喊冯姐冯队了哟?”
他说着习惯性地端起手边的功能饮料喝了一口。
这段时间喝这玩意儿他快喝上瘾了。
“少喝点饮料,”冯悦皱眉,“你看哈你那个肚子。”
“浩哥,”她又转向陈浩,“你前段时间不是总说你肩背那些地方痛得很哇?我妈晓得有个按摩技术特别好的老师傅。”
“我等哈把他微信推给你,你休假期间好好去按一哈。”
“谢谢。”陈浩点头,“你也多休几天,这段时间把你累安逸了。”
“好,”冯悦望着他,轻声说,“我会的。”
“还有建军儿,”她又转向王建军,“不是我说你,你以后出外勤悠到点儿,该做的流程一定要做到位,不要怕麻烦。”
“你看你这盘车祸,好吓人嘛!”
王建军有点受宠若惊:“你吃错药了嗦?还关心起我来了?未必是太阳今天打西边出来嘞?”
冯悦却没接他调侃意味的话,而是看向吴明霞。
“吴老师,你少抽点烟。”她说着递过去包口香糖,“压力大的时候就嚼点这个,挺管用的。”
吴明霞接过口香糖,点了点头,却没说话,目光探究地扫过冯悦看起来掩不住疲惫的脸。
最后,冯悦走到陆蔓蔓面前,捏了捏她的脸,语气温柔:“蔓蔓,你记性好,心又细,是当警察的好苗子,就是有些时候心太软了。”
“但这不是缺点,不过你以后要克制一点。”
“我有一本跟了我很多年、写满案件思路的黑色笔记本,等会儿我把它给你,你有空多翻翻。”她说着摸了摸徒弟的头。
陆蔓蔓点点头,同时微微皱了皱眉。
李锐、陈浩、王建军沉浸在放假的喜悦中,开始讨论假期安排。
吴明霞和张敏,交换了一个若有所思的眼神。
冯悦走到窗边,窗外是秋日傍晚灰蓝色的天空,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没有温度的星海。
一切都结束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那身警服穿在身上,依旧笔挺。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在她亲眼目睹了人性最深处那片无法照亮,也无法规训的黑暗后,已经不一样了。
她还需要一点时间,去做最后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