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午后,莫里斯从御医馆出来,往王子宫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让人通报,就这么一个人,穿过回廊,穿过花园,穿过那些他平日里懒得多看一眼的风景。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落在身上。
但他的脚步,却比平时慢了一些。
这里景色,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是三年前的事了。
那时候他十六岁,进御医馆刚满一年。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埃利奥特首席医师,只是最低等的学徒——莫里斯,一个从贫民窟爬出来的孤儿。
他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记事起就在街头流浪。
饿过,冻过,被打过,被狗追过,活下去,是他唯一的本能。后来他被人捡进了救济院,一间漏风的破屋子,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每天一碗稀粥,饿不死,也活不好。
可就是在那里,他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他有一双被诅咒的手。
那是救济院里一个老人说的。那老人腿断了,快死了,没人愿意靠近,他却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用那些从街边听来的零碎知识,把他的骨头接回去了。
老人活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疯狂地学习一切能学到的医术。救济院里有一本破烂的医书,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直到能倒背如流。他给救济院里的每一个人看病,治伤,治病的本事越来越强。
有人告诉他,你这样的天赋,应该去考御医馆。
御医馆。那是帝国最高的医府,是给王公贵族看病的地方,从那里出来的人,穿金戴银,受人尊敬,再也不用挨饿受冻。
他想,那就考吧。
他没有钱,没有背景,只有一身的本事,于是十五岁那年,他硬是靠着那本事,考进了御医馆,成了那年唯一一个平民出身的学徒。
他以为从此就熬出头了。
可他不知道,真正的苦,才刚刚开始。
御医馆里没有人在意他的本事,他们在意的,是他的出身。
那些老医师们看他,就像看一只闯进宫殿的野狗。
他们使唤他,让他干最脏最累的活,洗那些沾满血污的绷带,打扫那些别人不愿碰的角落。他们骂他,骂他是“贫民窟来的杂种”,骂他“脏了御医馆的地板”。
他忍了。
他只想好好研究医术,那些人在他眼里,不过是通往目标的障碍。
他懒得理他们,懒得争辩,懒得浪费时间和精力。
可那些人不想让他好过。
他们把他的书藏起来,把他好不容易整理的手稿撕碎,在他值夜的时候把他锁在外面,让他冻上一整夜。
他们把最恶心的活留给他,把最难缠的病人推给他,在他好不容易完成工作后,又故意挑刺,让他重做。
他还是忍了。
他忍了整整一年,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路,离开这里,他就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那天。
那天他正在研读一本新借来的医书,那本书是他求了三个月才借到的,是他从一堆旧书里翻出来的宝贝,他视若珍宝,小心翼翼地看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记。
那位位高权重的首席御医走过来,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冷笑了一声。
“你也配看这个?”
首席御医嫉妒他的天赋和才华,然后这丑陋的嫉妒,就变成了不留情面的欺凌。那本书被抢走了,撕成两半,扔进了火炉里。
莫里斯看着那些纸页在火里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些书页上,有他做的密密麻麻的批注,是他无数个夜晚熬出来的心血,是他忍气吞声了那么久的理由。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老了的首席御医的脸。
那双眼睛里,是嘲弄,是轻蔑,是“你这种人活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莫里斯忽然忍不下去了。怒火在他心里翻腾,把他的理智一把烧尽。
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意外。
他把那些人一年来对他做的事,一件一件说出来。
没有怒吼,没有咒骂,只是陈述,像在陈述今天的天气,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腐烂的事实。
首席御医和那些老医师们听着,脸色从嘲弄变成惊愕,又从惊愕变成恼羞成怒。他们无法接受自己曾经做过的事被这样直白的说出来,更无法接受莫里斯平静的反抗。
然后他就被拖到院子里,按在地上,罚跪一整夜。
那一夜真的很冷。
秋天的夜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膝盖下面是冰冷的石板,跪的时间长了,膝盖疼得他几乎要晕过去。
他看着自己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越来越长。
然后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救济院里那碗稀粥,想起被狗追着跑的街巷,想起那些看不起他的眼神,想起那本被撕碎的书。
他觉得自己很好笑,像个小丑,在这宫殿里供人取笑。
他拼了命地考进来,拼了命地忍了一年,到头来,还是什么都没变。
膝盖越来越疼,疼得他开始发抖。
夜越来越深,越来越冷,冷得他觉得自己快要冻死了。
莫里斯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撑。他想,他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这个世界对他来说永远都是冰冷的灰色,永远都是那么的无情,那么的残酷。
他想,如果生命就是如此,那他这么久以来坚持活着的信念,简直就是笑话,这样一对比,就连死亡都显得一点都不可怕了。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他以为是那些人又来对他冷嘲热讽了,于是他低着头,拒绝投去目光。
脚步声停在他面前。
他看见一双黑色的靴子。
很精致,很干净,和这肮脏的院子格格不入。
一个声音落了下来,轻轻的,落在他的心上。
“你是谁,跪在这里做什么?”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冬天的风,清冽而疏离。
他抬起头。
月光下,一个少年站在他面前。
金色的头发在月光里泛着淡淡的光,比月光本身还要柔和,那双金色的眼睛低下来,看着他,平静的,疏淡的,几乎不带任何感情。
他愣了一下。
他认出了那身衣服,那是王室成员的服饰。
御医馆里的学徒们私下传过,说王子殿下偶尔会从这里经过。那是他们成为王室成员的医师之前,唯一能见到王室成员的机会。
可莫里斯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地方。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少年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落在他胸口那个学徒的徽章上。
那是御医馆的标记,他认得。
“御医馆的人?”少年问。
莫里斯没点头,也没有摇头。
“冷吗?”
少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打量什么东西的目光。
莫里斯动了动嘴唇,良久才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嗯”。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跪在这里?”
“我……顶撞了首席御医。”莫里斯嗓音沙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