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少年究根究底,似乎一定要问清楚所有事情。
莫里斯不说话了。
少年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转身走了。
莫里斯跪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心里升起一股渴望,他想叫住那位殿下,想让那位殿下再陪他说说话,再关心关心他,再给他一些……从未有人愿意给予他的一丝温暖。
可他没有。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喊住他,是因为那位殿下距离他遥远了,不是跟他在一个世界的存在,他没有资格叫住他。
莫里斯跪在那里,他本该心如死灰,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眶忽然酸了。
他想起那些被撕碎的书,想起那些冷漠的眼神,想起这一年来的每一天。
他想起那个少年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那目光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鄙夷,没有厌恶,没有“你这种人活该如此”的理所当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意这个。
被人骂孤儿的时候他没哭,挨饿受冻的时候他没哭,被欺负了一整年他也没哭。
可这一刻,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被那样看着,第一次被一个陌生人关心,第一次没被人当做“脏东西”。
不是被怜悯,不是被同情,不是被居高临下地施舍。
只是被那样看着,只是被当做一个真正的、有尊严的人。
莫里斯跪在那里,咬着牙,拼命忍着。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一滴一滴落在冰冷的石板上。
后来,有人来了。不是他所期待的那位殿下,而是几个巡夜的侍从。
他们看到他,有人吓了一跳,有人露出了然的神色,有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扶起来,送回了住处。
看着他们的表情,莫里斯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来了。
第二天,那个欺负他的首席御医就被调走了,调去了最偏远的地方,再也没回来。
他隐约猜到,这和那位殿下有关。
他想去问问那位殿下为什么要帮他,想问问那位殿下,是不是在怜悯他,想告诉那位殿下,他不需要怜悯,他可以自己坚持下去。可无论他在夜晚去那里游荡多么久,都没有再遇到过那位殿下。
于是从那以后,他拼了命地学,拼了命地证明自己,拼了命地往上爬。
他只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想能再亲口跟他说几句话。
近一点,再近一点。
他想让那双金色的眼睛再落在他身上一次,只是想要再次被看见。
莫里斯用了两年时间,从最低等的学徒,做到了首席御医。
所有人都说他是天才,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人也都改变了态度,对他恭敬起来。可是莫里斯不在乎,他不是为了什么天才的名号,也不是为了什么首席的位置。
他只是想离那个人近一点。
他做到了。
他成了殿下的首席御医。他只给殿下看病,其他人——甚至包括国王——他都倔着一股脾气懒得理,不愿治。
有人背后骂他恃才傲物,骂他不识抬举,他都不在乎。
从那个跪在院子里的夜晚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这一辈子不再为自己而活了。
◆
莫里斯收回思绪,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王子宫门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书房里,阿尔德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金色的眼睛落在莫里斯身上。
“莫里斯,你来了。”他说,语气一如既往地淡。
莫里斯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总是这样,在殿下面前从不讲那些虚礼,这位殿下也从不计较,总是由着他来。
“殿下找我什么事?”他挑了挑眉,问,“药方还没构思完呢,您最好真的有要紧事。”
阿尔德放下手里的文件,看着他。
“有件事想告诉你。”阿尔德说,“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一个册封礼。”
莫里斯愣了一下。
“什么册封礼?”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
“父王要立王太子了。”他说。
莫里斯眨了眨眼,然后他明白了。
王太子,帝国未来的继承人,再下一步,就是国王了。
殿下快要成为国王了。
他应该高兴的。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殿下如此优秀,本就该成为帝国的主人,现在殿下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可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情绪,莫里斯并不为此高兴。
阿尔德看着他,微微皱眉。
“怎么了?”
莫里斯扯出一个笑。
“没怎么。”他说,“恭喜殿下。”
那笑容很假,假到他自己都觉得骗不过去。
阿尔德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但莫里斯没有解释,他只是站起身,微微弯腰。
“殿下没事的话,我先回去了。药方还没写完。”
阿尔德点了点头。
莫里斯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他想回头看一眼,可他忍住了。
回廊里很安静。
莫里斯走在回去的路上,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他只是忽然觉得很慌。
殿下成为王太子,然后成为国王,会有越来越多的政务要处理,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要见,会有越来越多的事要做。
而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御医,在殿下没有生病的时候,他甚至没有任何机会能见到殿下。
以后,殿下还会需要他吗?
还会像现在这样,让他随意进出书房,让他坐在对面说话,让那双金色的眼睛落在他身上吗?
莫里斯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他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殿下的前程,不是帝国的未来,而是自己。
自己还能离那个人多近。
自己还能被那双眼睛看多久。
这个念头让他害怕,让他发现,原来他早就陷得这么深了。
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御医馆的尖塔。
那座塔,是他拼了命爬上来的地方,可他爬得再高,也够不到那个人。
永远都够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