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阿尔德站在偏殿深处的客房门前,抬手推开门。
这是他这半个月来第一次踏足这里。不是不想来,是他知道,就算他来了,艾洛温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而且他也想看看,在没有他盯着的时候,那孩子会是什么样子。
门开的瞬间,他微微一怔。
窗边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捧着一本书,背对着门。那身板挺得笔直,不像半个月前那样佝偻着缩成一团。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肩头,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听到开门声,那身影转过身来。
是艾洛温。
他长壮实了。
那件原本有些宽大的训练服,现在穿在身上刚刚好,隐约能看出肩膀的轮廓。脸上的纱布已经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浅的粉色痕迹,从脸颊延伸到耳后。再过些日子,连这道痕迹也会消失。
最重要的是,他的站姿。
不卑不亢,双腿并拢,双手自然垂在身侧。那是德森先生教的礼仪课成果,是贵族子弟才有的仪态。
艾洛温的目光落在阿尔德身上,顿了一瞬。
然后他弯下腰,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向您问好,殿下。”
声音也不一样了。不再像半个月前那样又硬又冲,而是平稳的、带着几分恭敬的。
阿尔德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什么。
“过来。”他说。
艾洛温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目光微微下垂,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阿尔德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肩膀。
确实结实了。
他又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艾洛温脸上的伤疤。
艾洛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疤快消了。”阿尔德说。
艾洛温低着头,没有说话。
阿尔德收回手,看着他。
这半个月,这孩子吃了多少苦,他一清二楚。德森先生和巴顿每天的汇报,都摆在他的书桌上。
他知道艾洛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字,知道他被巴顿摔得浑身青紫也不吭一声,知道他晚上累得握不住笔还在背那些贵族礼仪。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艾洛温,看着这个半个月前还拿着剪刀想杀他的孩子,如今站在他面前,规矩得像个小贵族。
“书念得怎么样?”他问。
“德森先生说,我已经认得一千多个字了。”艾洛温回答,声音平稳,“算术也学到乘除了。”
阿尔德点点头。
天赋还算不错。
“剑术呢?”
艾洛温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里,那团火还在烧。但和半个月前不同,那火烧得更深了,藏得更深了,不再轻易让人看见。
“巴顿先生说,”艾洛温的声音依旧平稳,“等我再练一段时间,就能开始学真正的剑术了。”
阿尔德看着他,看着那双藏着火的眼睛。
他知道那火是冲谁烧的。
“很好。”他说,“你做得很好。”
艾洛温愣了一下。
阿尔德已经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换身衣服,跟我出去一趟。”
艾洛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他的手指微微攥紧,又松开。
“……是,殿下。”
两刻钟后,艾洛温跟着阿尔德走在王宫的回廊里。
这是他第一次走出偏殿。
他忍不住四处张望,又拼命克制自己不要四处张望。那些高高的廊柱,那些精美的壁画,那些来来往往的侍从,一切都那么陌生,又那么让人不敢多看。
阿尔德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
库尔跟在一旁,目光时不时落在艾洛温身上,带着一丝审视。
艾洛温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但没有抬头,只是紧紧跟着阿尔德的脚步。
他带着艾洛温穿过回廊,走向那座高耸的尖塔。
艾洛温跟在后面,忍不住抬头看着那座塔,塔尖隐没在暮色里,看不见尽头。
艾洛温抬起头,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塔,有些发愣。
“这是哪儿?”他忍不住问。
阿尔德没有回答。
库尔在一旁说:“御医馆。”
艾洛温愣了一下。他脸上的伤早就好了,为什么还要来御医馆?
但他没有问,只是默默跟着。
阿尔德没有在一楼停留,而是直接走向楼梯。一层,两层……艾洛温跟着他往上爬,越爬越疑惑。
那些楼层的医师们看到阿尔德,纷纷行礼,目光却好奇地落在艾洛温身上。阿尔德一概不理,只是继续往上走。
走到最后,楼梯变成了狭窄的旋梯。阿尔德一手扶着墙,一级一级往上爬,艾洛温跟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旋梯尽头是一扇木门。
阿尔德抬手敲了敲。
里面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
还是没有回应。
阿尔德顿了一下,同上一次一样,直接推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一个声音从里面炸出来。
“说了多少次!敲门之后要等!等里面说——”
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艾洛温从阿尔德身后探出头,看到房间里一片凌乱。四面墙都是书架,书塞得东倒西歪,有些直接堆在地上。窗前的书桌上摊着十几张写满字的纸,墨迹还没干透。角落里的小火炉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飘出一股浓郁的草药味。
一个人站在书桌前,手里攥着一支羽毛笔,正瞪着眼睛看着门口。
是上次那个年轻的首席医师。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那头浅栗色的卷发比上次更乱了,像是被自己抓过无数遍。
此刻他正瞪着阿尔德,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我很烦躁”。
“殿下。”他开口,声音硬邦邦的,“您知道我正在构思新药方吗?您知道被打断思路有多烦人吗?您知道——”
他说不下去了。
因为阿尔德正在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知道。”阿尔德说,“但你还是得先看他。”
他侧身,露出身后的艾洛温。
莫里斯的眉头皱成一团,目光落在艾洛温脸上。那目光带着被打断思路的烦躁,带着被迫干活的嫌弃,带着一百个不情愿。
但奇怪的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放下羽毛笔,臭着脸走过来。
“过来。”他对艾洛温说。
艾洛温紧张地看了阿尔德一眼,阿尔德点了点头,他这才走过去,在莫里斯面前站定。
莫里斯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向左边,又转向右边。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凑得很近,盯着他脸上那道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
“嗯。”他哼了一声,“恢复得还行。”
艾洛温不敢动,任由他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