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里斯又按了按疤痕的边缘。
“痒吗?”
艾洛温点点头。
“正常。”莫里斯松开手,转身走向书架,从一堆乱七八糟的书里翻出一个小瓷瓶,扔给艾洛温。
艾洛温手忙脚乱地接住。
“拿着回去涂吧。”莫里斯说,“晚上睡前涂一次。再涂三四天,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艾洛温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瓷瓶,轻轻握住,小声说:“谢谢您。”
莫里斯哼了一声,没有理他,目光却越过他,落在阿尔德身上。
“殿下,人我看了,药给了,您是不是可以走了?我还要构思药方,很忙的。”
阿尔德没有走。
他走过来,在艾洛温身边站定,看着莫里斯,露出少见的温柔笑容。
“辛苦你了,莫里斯。”他说。
莫里斯愣了一下。
阿尔德继续说:“上次的药,还有这次的,都辛苦你了。”
他顿了顿。
“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谢谢。”
莫里斯的耳朵尖红了。
真的红了。
艾洛温站得很近,看得清清楚楚。
那双耳朵从耳垂开始,一路红到耳尖,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
“谢、谢什么谢。”莫里斯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我是医师,看病是应该的。您不用谢。”
阿尔德看着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他说,“那就不谢了。”
莫里斯猛地转过头,瞪着他。
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怎么能真的不谢”,可又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干瞪眼。
阿尔德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走吧,艾洛温。”他对艾洛温说。
艾洛温连忙跟上。
走到门口,阿尔德忽然停下脚步。
“莫里斯。”他没有回头,“药方构思完了,来我的宫殿一趟,我有事找你。”
身后传来一声闷闷的“嗯”,似乎还在因为方才的话不高兴。
阿尔德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下旋梯的时候,艾洛温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他隐隐约约感觉,那位莫里斯医师似乎对阿尔德殿下有些不一样。
夕阳的余晖透过回廊的窗棂,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阿尔德走在前面,步伐不急不缓。艾洛温跟在后面,手里攥着那个小瓷瓶,瓷瓶被他握得温热。
“殿下。”他开口。
阿尔德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艾洛温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
“那个医师……他为什么对您那么好?”
阿尔德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
艾洛温看着他的背影。那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落在他脚下,却怎么也踩不到。
他想起刚才在塔顶的那一幕。那个年轻的医师,臭着脸,皱着眉,满眼都是被打断的不耐烦。
可当殿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时,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像冰遇见了火。
艾洛温不明白那是什么。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瓷瓶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像半个月前那样细瘦了,掌心磨出了薄薄的茧,指节因为练剑而变得有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那个雨夜,想起那把剪刀,想起那句话。
[要是想杀我,就先好好活着,好好长大。]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个人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现在他还是不明白,但他知道,那个人说的话,他每一句都得记住,牢牢的记住。
夜色渐渐沉下来,回廊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
艾洛温走在阿尔德身后,看着那个人的影子被灯火拉得忽长忽短,他想起了刚才在塔顶看到的那一幕。
莫里斯站在门口,他看着阿尔德殿下的背影,那双浅灰色的眼睛里,分明写着“我很忙”“我很烦”“我不想理你”。
可当殿下开口说“谢谢”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烦躁就像被风吹散的雾,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点别的东西,藏在眼底最深处,不敢让人看见。
艾洛温忽然想起德森先生教过的一个词。
飞蛾扑火。
他不懂为什么飞蛾要扑向火,火那么烫,会把翅膀烧焦,会把生命烧尽。
现在他好像懂了。
因为那团火是暖的,因为在这座冰冷得像石头一样的宫殿里,只有那团火是暖的。
艾洛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那影子落在阿尔德的影子旁边,小小的,矮矮的,像一株刚刚冒头的野草。
他知道那团火有多暖。
他也知道,那团火不是为他烧的。
那团火可以为贴身侍从而烧,可以为弟弟而烧,可以为家臣而烧,甚至可以为一个医师而烧。
唯独不能为他。
艾洛温的心里有一片海,那片海很冷,很暗,很深。海上没有光,只有潮水一遍一遍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回响。
那片海叫恨。
他的心海是冷的,是沉的,是能淹死人的。他也曾经以为自己会溺死在这片海里,被那些黑色的潮水拖进深渊,再也浮不上来。
可那个人对他说:好好活着,好好长大。于是他没有沉下去。
他在那片冷的海里,拼命地游,拼命地游,游到今天。
他不知道这片海什么时候会干涸。
也许永远不会。
但他知道,在这片让他痛苦的海里,他学会了游泳。
“艾洛温。”
前面传来阿尔德的声音。
艾洛温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走到偏殿门口了。
阿尔德转过身,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灯火,像是藏着两团小小的火焰。
“今晚好好休息。”他说,“明天还要上课吧。”
艾洛温点点头。
阿尔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库尔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忽然回头看了艾洛温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像是在看一个需要警惕的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可怜的孩子。
然后他收回目光,跟着阿尔德消失在夜色里。
艾洛温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晚风吹过,有些凉。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小瓷瓶。瓷瓶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像是那团火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照进来的一点点光。
他握紧瓷瓶,转身走进偏殿。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暗,只有远处点着一盏孤灯。
他走在那条黑暗的走廊里,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