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回廊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将阿尔德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穿过回廊,往国王的宫殿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一如往常。掌心微微有些发潮,但面上看不出任何痕迹。
立王太子。
这个词终于从“可能”变成了“即将”。
他迫切的想要知道,父王究竟是怎么想的。
国王康拉德坐在书桌前,烛火映着他的侧脸,在墙上投下深沉的阴影。听到侍从通报,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走进来的阿尔德身上。
“来了。”
阿尔德走到国王的书桌前,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父王。”
康拉德放下手中的羽毛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坐吧。”
阿尔德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康拉德没有急着开口。他只是看着阿尔德,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需要估价的物件。
阿尔德任他看着,不动声色。
殿内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今日国会上的事,”康拉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你听说了多少?”
阿尔德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父王想问的是,儿臣‘知道’多少,还是‘应该知道’多少?”
康拉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有区别?”
“有。”阿尔德说,“‘知道’多少,是儿臣的本事。‘应该知道’多少,是儿臣的本分。”
康拉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尔德继续说下去:“国会上的事,儿臣‘应该’什么都不知道。王子不预朝政,这是规矩。”
他顿了顿。
“但父王既然这么问,想必不是想听儿臣讲规矩的。”
康拉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淡,听不出是满意还是别的什么。
“那你想讲什么?”
阿尔德迎上他的目光,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儿臣可以告诉父王,儿臣‘知道’什么。”
康拉德挑了挑眉。
“比如?”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
“比如,今日国会上一共议了五件事。北境军饷的调拨、东境商路的关税、王城卫队的换防、南方几个行省的灾情——以及,最后一件,关于立储的事。”
他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康拉德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北境军饷的事,争论最久。”阿尔德继续说,“以奥兰公爵为首的一派主张加拨,理由是北境局势不稳;以维森伯爵为首的一派主张维持原状,理由是国库吃紧。双方争执不下,最后是艾兴多夫公爵提议,先调拨一半,待秋收后再议。”
他顿了顿。
“东境商路的关税,表面上是争论税率,实际上是争那条路的控制权。父王最后裁定维持原状。”
“王城卫队的换防,有人提议让北境出身的士兵轮换出城,理由是‘避嫌’。这个提议被父王驳回了。”
“南方几个行省的灾情,财政署已经拟了赈灾方案,只等父王审批。”
他说完,看向康拉德。
“至于最后一件……”
他停住。
康拉德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阿尔德却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最后一件,父王应该比儿臣清楚。”
康拉德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比方才大了一些,带着一丝真切的愉悦。
“林斯特那小子告诉你的?”
阿尔德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库尔每天都会在国会结束后将国会内容的资料放到他的书桌上,然而立王太子这件事却在今天被排除在外了。以至于最后竟然是林斯特将这件事告诉的阿尔德。
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的父王知道每天都是哪位爵士在为他提供国会的信息,并在那么久的时间里师兄对此视而不见,而在今日特意警告了那位爵士不可告诉他。
“宰相大人回府后,他儿子知道了。”他说,“至于宰相大人知不知道他儿子来了,儿臣就不知道了。”
康拉德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
“你倒是坦诚。”
“在父王面前,儿臣不敢不坦诚。”阿尔德说,“毕竟儿臣知道,父王想知道的事,早晚都会知道。”
康拉德点了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提立储?”
阿尔德沉默了一瞬。
“儿臣猜过。”他说,“但猜的不一定对。”
“说来听听。”
阿尔德对上他的目光。
“父王想看看,朝堂上那些人的反应。”他说,“谁支持,谁反对,谁观望,谁心里打别的算盘。立储是一面照妖镜,照得出所有人心里的妖魔鬼怪。”
康拉德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还有呢?”
阿尔德顿了顿。
“父王也想看看,儿臣的反应。”
康拉德挑了挑眉。
“你的反应?”他看着阿尔德,“你现在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不就是你的反应?”
阿尔德摇了摇头。
“这是儿臣对父王的反应。”他说,“不是儿臣对朝堂的反应。”
康拉德的目光微微一动。
阿尔德继续说:“父王想知道,儿臣有没有足够的人脉和情报,能不能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知道该知道的事。这是第一层。”
他顿了顿。
“父王还想知道,儿臣知道之后,会怎么做。是藏着掖着装不知道,还是来跟父王说这些。这是第二层。”
康拉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阿尔德迎上他的目光,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平静如水。
“儿臣选了来跟父王说。”他说,“因为儿臣觉得,在父王面前,装傻比聪明更蠢。”
康拉德沉默了很久。
久到烛火都跳了几跳。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阿尔德面前。
阿尔德也站了起来。
父子俩相对而立,烛光在两人之间摇曳。
康拉德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立储吗?”
阿尔德没有说话。
康拉德伸出手,落在他的肩上。
那只手很沉,带着温度。
“因为我想看看,你能不能自己走到这一步。”
阿尔德抬起头。
康拉德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可它确实存在。
“你做到了。”他说。
阿尔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只手在他肩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
康拉德转身,走回书桌前。
“回去吧。”他说,“天黑了,路上小心。”
阿尔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