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斯特来到了阿尔德殿下的书房,没有让侍从提前禀报,他是从密道来的,没让任何人看到。
可阿尔德不在书房,林斯特猜测他可能有事离开了,过段时间就会回来,在此期间,他要呆在这里等着。
闲着无聊,林斯特便开始环顾周围,打量着书房的陈设。
与他上次来时几乎没有变化,唯一改变的是书架上书的位置。
阿尔德殿下博览群书,这是在第一次见面时林斯特就猜到的信息。
想起殿下曾让他随意些,林斯特便站到阿尔德的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些烫金的脊背。
上面的书,他看过大部分。有的在王城书店买的,有的从黑市淘的,有的在皇家图书馆熬了三天三夜看完的。
《帝国史·第三卷》 、《孤独的迷宫》、《棋艺三十论》 ……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一本书上。
那是一本看着很旧的《君王论》,作者是圣奥列西亚帝国的第一任国王,帝国的每一任国王都必须熟读这本书。
林斯特清楚的记得,上次他来时,这里是没有这本书的。
在林斯特直白的告诉阿尔德殿下,他殿下必须成为国王之前,这里是没有这本书的。
这书的确稀有,只有能进入皇家图书的人才能拿到,而林斯特十三岁时就能把这书倒背如流。
但最特别的不是稀有,而是这本书的书脊上,有很多折痕,书页间露出了一小截书签,是只有翻阅过才会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轻轻抽出那本书。
翻开。
果然,页边有新的批注。
应当是是阿尔德的字迹,冷峻而克制,像他这个人一样。
林斯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行上。
[真正的君王,不必被爱,但必须被敬畏。]
旁边有一行批注的小字:“被敬畏之后呢?”
林斯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原来你也在想这个问题。
林斯特翻看着这本《君王论》,细细的看每一页上的批注,有些是阿尔德批注的,有些是历代国王留下的痕迹。
历代国王留下的字迹,林斯特早已看过多次,可看着阿尔德留下的字迹,林斯特竟升起一丝重新认识这本书的感觉。
他就这样入迷的看着,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恍然未觉。
直到身边传来一阵熟悉的清香,林斯特才恍然梦醒般转头看去。
阿尔德现在他的身后,那双金色的眼睛盯着他的脸。
然后,除了那熟悉的书卷清香之外,一股更近的香气争先恐后的钻进他的鼻腔,那是……是王室独有的香调。
林斯特早就知道,王室成员沐浴时会使用一些乳香或者没药,乳香清冽,没药则带着若有若无的甜意。
有本书是这样描述这两种香气的:
“乳香清冽,微苦,像王子站在城堡石阶上俯瞰人群,目光穿过你,落在很远的地方。那是王子的身份,是世代相传的冠冕,是他生来就背负的祷词。
可当他低下头来,当你离得足够近……
没药的甜暖会悄悄漫出来。就像高贵的王子卸下佩剑,在炉火旁伸出手,本该光洁精致的掌心却有旧伤。
那一刻他不像君王,像夜里为你留门的人。
两种香在他身上缠斗又交融,一个尊贵如古卷,一个温热如私语。”
这一刻,书中的语句不由分说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林斯特僵住了。
他知道自己应该后退一步,应该移开目光,应该用他那惯常的得体笑容掩饰一切,可他做不到。
那股香气太近了。
近到他能分辨出那微苦的清冽之下,藏着的若有若无的甜暖。那甜意很轻,轻得像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像是高贵的王子不小心泄露的秘密。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理智在尖叫着让他退后。
可他的身体不听使唤。
然后他不受控制的抬起头,对上阿尔德的脸,对上阿尔德的眼。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瞳孔边缘那一圈极淡的深色。近到他能数清那微微垂下的金色睫毛。近到他能看见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这张脸上落下的光影——
这张脸。
这张属于阿尔德的脸。
林斯特读过无数本书,见过无数种形容美貌的词汇。可此刻,那些词汇全都消失了。
他只能想到一个词。
圣洁。
像古画里走出的神祇,像圣堂穹顶上绘着的天使,像不应该存在于凡间的、只配被仰望的东西。
金色的头发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每一缕都像是被神明亲手抚摸过。那双眼睛看着他,平静的、淡然的——可被那样的眼睛看着,林斯特竟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不是一拍。
是整个人都停了一瞬。
他忘了呼吸。
忘了自己是谁。
忘了那些算计、那些防备、那些藏在心底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只是看着那张脸,像看着一尊不该被凡人直视的神像。
然后他看见阿尔德的眉微微动了一下。
“林斯特?”
那个声音传来,淡淡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林斯特猛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的手还握着那本《君王论》,指节微微发白。
他发现自己的脸离阿尔德太近了,近到逾越了所有礼节。
他发现自己心跳如擂鼓。
跳得他耳膜发烫,跳得他指尖发麻,跳得他怀疑整个书房都能听见。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用他那惯常的得体的笑容掩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