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森先生是在第二天上午才正式见到艾洛温的。
为了方便教导,阿尔德直接让他住在了王子宫中。昨日安顿下来时已是傍晚,德森先生便没有急着去见那孩子,而是将今日要用的教材又梳理了一遍。
此刻,侍从将他领到偏殿最深处的那间客房,推开门,侧身让开。
德森先生走了进去。
窗边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听到动静,那孩子转过头来。
德森先生微微一怔。
他见过很多学生,富贵的、贫寒的、聪明的、迟钝的,但从未见过这样的一双眼睛。
那么小的一个孩子,眼睛里却像烧着火。
那火烧得很深,压得很紧,像是随时都会炸开。
德森先生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孩子脸上。
他的脸上似乎有伤,被白色的纱布包着,纱布从脸颊延伸到他的耳后。
艾洛温也看着他,警惕的、沉默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幼兽。
“我叫德森,你可以称呼我为德森先生。”德森先生开口,声音平和,“从今天起,由我来教导你。”
艾洛温没有说话。
德森先生也不在意,从随身的皮包里取出几本书,一本一本摆在桌上。羊皮纸装订的册子,页边有些泛黄,是他早年教学时留下的痕迹。
“帝国通用语,认得吗?”
艾洛温的目光落在那些书上,沉默了片刻,轻轻摇了摇头。
德森先生点点头,翻开最薄的那一本,指着第一页上那个大大的字。
“这个字念‘人’。”他说,“帝国通用语的基础字。看清楚了,跟我念。”
艾洛温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张开嘴,跟着念了一遍。
声音很小,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德森先生点点头,继续教下一个字。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本书上,落在那孩子低垂的侧脸上。
那孩子学得很认真。
一堂课下来,德森先生已经摸清了这孩子的底子,虽然他完全不识字,但记性不错,教过的字大多能记住。
他合上书,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明天开始,每天上午我回来给你授课,”德森先生说,“文课不止是认字。律法、礼仪、贵族谱系、帝国历史、财政税收,这些东西,你都要学。”
艾洛温抬起头,看着他。
“为什么?”
德森先生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温和的眼睛里没有回避。
“因为殿下是这么吩咐的。”他说,“按贵族子弟的标准教导你。”
艾洛温的手指微微攥紧。
那个人让他学这些,是为了什么?
德森先生看着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又说了一句话。
“不管你想做什么,学得越多,路越宽。”
艾洛温愣住了。
德森先生已经站起身,收拾好桌上的书。
“明天见,我的学生,记得温习今天学习的内容。”
他推门出去,留下艾洛温一个人坐在窗边。
阳光落在桌上,落在那本摊开的书上。第一页那个“人”字,还留在那里。
艾洛温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那句话。
[要是想杀我,就先好好活着,好好长大,等你有那个能力的那天,再来杀我。]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书页。
学得越多,路越宽。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
下午,艾洛温被侍从带到了训练场。
他换上训练服,有些局促地站在场地中央,不知道该做什么。
在他面前,一个老人傲然挺立着。那身板挺得笔直,一双苍老却犀利的眼睛正斜睨着他,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两人沉默地对峙着。
最终是艾洛温先开了口。他捏着训练服的衣角,小心翼翼地看着对方的脸色。
“请、请问您就是教我剑术的老师吗?”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姿态放得很软。
在这陌生的王宫里,他只想好好活着,变强,然后杀了那个人。他不想惹任何麻烦,所以必须表现出顺从的样子。
巴顿冷哼一声。
这孩子怯懦又卑顺的样子,让他想起某个突然出现的银发王子初来乍到时的样子。
“我是巴顿。”他的声音硬邦邦的,“不要叫我老师。我只是奉殿下的命令来教你剑术,仅此而已。”
艾洛温的脸色微微一变。
“殿下”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耳朵里。
他低下头,努力压下眼中那一瞬间涌上的阴翳,声音却控制不住地有些发僵。
“……我知道了。”
巴顿看着他,眉头微微皱起。
这孩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攥紧的拳头、那僵硬的肩膀,都写着不对劲。
但巴顿没有了解艾洛温秘密的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