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德走在前面,脚步不急不缓。
林斯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
阿尔德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林斯特站在几步之外,阳光从回廊的花窗落在他身上,却照不进他此刻的表情。
那双青绿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惯常的笑意,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还在翻涌的东西。
“抱歉,殿下。”他说,“但我不同意。”
阿尔德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斯特深吸一口气。
“刚才,如果您没有躲过去——”他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想起那一瞬间的感觉。
那种恐惧,那种后怕,那种几乎要把理智烧尽的愤怒。
他说不下去了。
阿尔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林斯特。”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必须成长起来。”
林斯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终于维持不住。
“可是殿下!”他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如果让他成长起来,只会继续伤害您!您、您怎么能——”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一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您怎么能让身边的人如此担心?
您怎么能……让我如此担心?
阿尔德看着他,目光平静。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林斯特愣住了。
“林斯特。”阿尔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对这样重情的孩子,现在培养他的能力,培养他的恨意,让他恨我。”
他顿了顿。
“等到马库斯回来,告诉他一切的真相之后,他的愧疚会淹没他。然后,这份愧疚,就会成为我控制他的工具。”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阳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他会成为我最好的武器。”
林斯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走远的背影。
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让他全身的血液一瞬间冷却。
他的理智回笼了。
可回笼之后,第一个涌上来的念头,却让他全身发冷。
难道连感情都是阿尔德的工具吗?
林斯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阳光落在他的肩上,那么好看,那么温暖,却让他觉得冰冷。
培养艾洛温的恨意,等待艾洛温的愧疚,然后让那份愧疚成为控制他的工具。
那是阿尔德的计划。
那是阿尔德的手段。
那是阿尔德之所以是阿尔德的原因。
林斯特一直知道自己效忠的是什么人。
他知道殿下该狠的时候从来不会留情,知道殿下为了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见过殿下毫不留情的用剑划伤那个孩子的脸,也见过殿下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残酷的话。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
他接受殿下的冰冷和残忍,理解殿下的无情和理性,并为自己有一个果决而明智的主人而庆幸。
可刚才那一刻,当他听到那些话从殿下嘴里说出来,当他看到殿下脸上那个淡淡的笑容时,他忽然不敢想了。
他不敢想,阿尔德对他,是不是也是这样。
那些默许他跟在身侧的时刻,那些偶尔与他交换的眼神,那些毫不避讳的商量,那句“只看你现在的样子,就完全值得我相信他了”——
是不是也是工具?
是不是也只是为了让他心甘情愿地为他卖命?
林斯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样子。想起自己看到那把剪刀刺向阿尔德时,那一瞬间涌上来的恐惧。想起自己掐着艾洛温的脖子,第一次违抗殿下的命令。
想起自己那句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的话。
您怎么能让我如此担心?
他说不出口,是因为他知道那句话说出来的分量。
那不是臣子对君主的担忧。
那是他不敢承认、甚至不敢深想的一些东西,那是他的不能表露出来的东西。
可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不确定那份隐秘的感情,是不是也是阿尔德算计好的。
他不确定自己那些心跳如擂鼓的瞬间,是不是也只是阿尔德棋盘上的一步棋。
他不敢深想。
他怕深想下去,会发现那些他以为特别的东西,其实什么都不算。
他怕深想下去,会发现自己在殿下眼里,和艾洛温没什么两样。
都是工具,都是武器。
都是可以随时舍弃、随时利用的棋子。
林斯特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才掐着艾洛温的脖子,因为愤怒,因为后怕,因为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现在,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瞬。
回廊里很安静。只有阳光,只有风,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阿尔德站在回廊尽头,正看着他。
那双金色的眼睛平静无波,像是在看一件寻常的物件。
“愣着做什么,”阿尔德的声音传来,“还想让我等你多久?”
林斯特看着他,看着那张熟悉的、清冷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最后,他只是扯出一个笑。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笑一模一样,温和,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来了,殿下。”
他抬脚,跟上去。
走在那个人身侧半步的位置。
阳光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
可林斯特第一次觉得,这阳光有点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