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箫捂住脑袋,她不知道自己为何没能认出无名,也许是因为她已经失去希望,她以为再不会见到无名,也许是她以为苏谙知道一切必定会告诉苏厌山。
是苏谙将萧灯眠的孩子捡走了,以己之姓冠名。苏谙必然见到过白玉箫给无名的禛石,必然知晓这个孩子就是萧灯眠遗孤。可是,既然苏谙知道,为何不将一切告诉苏厌山,为何要落得那样的地步,她明明能有更好的道路。苏厌山,苏厌山把禛石给了尘儿,苏厌山身上的气息必定会被九天察觉……白玉箫头痛欲裂,一时间陈年旧事悉数涌出,她只能看着由她的生命化做的禛石,如鲠在喉。
苏谙苏谙,是否只有与所有人背道而驰,你才真切感到自己是存在于世的。你将这样的秘密藏起,从生到死,将错就错,为的是逃避还是反抗。如若收养苏厌山是处于亏欠,为何又害他到这般地步。
白玉箫急切开口:“尘儿,快去找他,他身上不能没有禛石!”
孟尘没有听到。他用目光描摹灵牌上的名字,缓缓站起。母亲如果真能看见,必定不希望他常常跪着。
幼年丧母的酸楚,亲情淡薄的凄苦,多年的苦心孤诣,无处可诉,无人可说。孟尘忽然忆起五六年前,他大病初愈,前往南城办事的那个元宵节。
南城一带住民有元宵节放河灯的习俗。孟尘暂住当地,客栈掌柜见他神劳形悴的模样,热情地邀他去赏月色放河灯。盛情难却之下,孟尘便跟着到了河岸边。果真如掌柜所言,此处繁华无比,仔细观察,还能见到融于游人的修者。大家成群结队,人声嘈杂,小贩吆喝声不绝于耳,喧嚷却安抚人心。
河岸两头亮满了暖色灯火,岸上人家门口搭着临时的矮棚,棚沿挂着一盏灯笼。岸边柳下飘荡着几叶小舟,舟上男男女女共点花灯,将其轻轻放在水中,与无数花灯汇成玉带,仿佛银河。
孟尘望着满河的灯火,心事难卸。孟之将他的计划打破,他在江湖的联络网已经被打散,如今他经营孟庄都要在孟之的监视之下,要想翻身何其困难。
也许真的是他错了,什么修者,什么江湖,什么神魔,和凡人有什么关系。有战乱灾祸就躲,躲到安定的地方,就像南城。过了那一阵,日子自然能好起来。
真的是这样吗?他见着满河灯火,眉目间一片伤心色。那时孟尘懂得的还不算多,他想不通,但他不想照着父亲说的做。
于喧嚣处沉静许久,孟尘做出决定。他要买一盏河灯。这样想着,他快步走到商铺门前卖河灯的小摊前。河灯各式各样,莲花的最多,也有的做成白兔、花船模样,琳琅满目。摊贩热情道:“小公子要买什么样的河灯?这里有莲花的、玉兔的,什么样的都有。”孟尘指着一盏花灯道:“就它了。”
摊贩将花灯递给他,指着一旁放置笔墨的木桌说:“小公子,有什么心愿可以写在纸条上,放在灯里。听说河灯要是能一路顺畅漂流入江,心愿就能显灵。”
孟尘看着铺开的宣纸,思索一番,写下寥寥几字,裁好放入灯中。河岸边石桥下,放灯的人一个挨着一个。孟尘蹲在岸边的石阶上点燃花灯,烛火跃动,照得他面色温润。孟尘近乎郑重地将它放到水面,注视着它漂流向前。
如果花灯停下,或者翻了,我就听父亲的。孟尘这样想着,虔诚而忐忑地瞧着那盏朴素的河灯。明月渐高,河面上花灯越来越多,挤挤挨挨,慢悠悠地往下游漂。远望去,像是满河的花在发出光亮。
孟尘的灯时而靠岸,时而漂向河中央,始终融不进满河灯火。孟尘紧张地瞧着,只见花灯随水波荡到岸边,击打着青石,一下,两下,到了第三次,支架折断,花灯内烛火跃起,只一瞬间舔舐到灯纸,花灯便燃气星火。孟尘内心逐渐平静,笑着摇头。
本该如此。孟尘内心说着,欲转身离去,可身体一动不动,固执地立在原地,似乎要亲眼看着这盏花灯的焚烧。他只得继续看着,火星逐渐变大,花灯发出明亮的光芒。
须臾之间,一双手捧起那盏花灯。孟尘惊愕抬眸,但见那人一身黑衣,戴着青白面具,身形修长劲瘦。他用手扑灭燃起的火焰,似乎是用了什么术法,花灯冒完白烟后显露出乌黑的窟窿。孟尘定定地瞧着,没有上前。
一女子行至那人身边,那人看一眼对付,将花灯重新放回河面,跟随女子隐入人群,消失不见。孟尘猛然回神,快步过去,捡起树枝将花灯勾回岸边。
手中的花灯支架已经断裂,形状变得古怪。水从指缝滑落下去,孟尘盯着这盏灯,刹那间只觉如梦初醒。他携灯离去,不再纠结所谓心愿。夜深风凉,孟尘衣袂飘飘,花灯中的纸条在灯中转了几圈,飞出花灯,乘风而上,在空中铺展开,寥寥数字铁画银钩,尽是风骨:
为志死兮心不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