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修竹坐在高处,瞥见这差点蹦起来,“不成体统”都快骂出来了,被戚砚按了回去,他举杯搅和:“解兄,你我相识三十年有余,连家就隔一条巷子,真是冤家路窄,不如我们举杯同庆。”
“什么冤家路窄……”解修竹甩开他,又骂,“你个智障。”
“我要是智障我就现在蹦起来骂街。”戚砚还按他,“人小两口谈情说爱,你矫情什么。”
“你没看见吗?众目睽睽这算什么样子啊,有伤风化!”解修竹质问,“你怎么教女儿的?”
“就你会教?”戚砚来劲了,“你儿子刚来我家连话都不说,跟个木头一样,只敢叨面前的菜硬吃三碗干饭。我还以为他是爱吃米,结果是害怕。你能给孩子养的连吃饭都害怕,你真是个人才,你真会教!”
“我教成什么样现在也是守礼规规矩矩的,你女儿没来之前我都没见他跟谁吵过闹过,她一来,礼崩乐坏!”
“我告诉你,人是带不坏的,也是学不好的。你要还有这种错觉就好好去了解一下你儿子,他能做出什么都是他的事,我闺女只负责约束自己,不负责替你教儿子,你不要给我乱扯。”
“所谓孟母三迁,以身作则,你说人带不坏,我看未必。我儿四年就能从少卿升迁太府卿,这几天又告假又懈怠,把公务都推给别人做。好好的宰相才干已经被误事了!”
“我去你爷爷的吧,我闺女十九岁就能直升枢密院,要说以身作则,现如今谁不是拿她当标杆?要做宰相也是她弃武从文,轮得到别人毛事啊?”
身旁真正的同平章事:“……”
“他俩到底是怎么结成亲家的……”后头的徐大人瑟瑟发抖。
“应该,是意外吧。”田大人低声道。
后煜面对同僚的追问低头置之不理,他是出了名的孤僻没趣,问不出什么东西后又都坐回去了。
说话多半也是挨呲,夏怀微也没开口。
反正后煜在整个事件谋划中扮演的角色在败露后最先被戚姮记恨,夏怀微压根不信他真的会蠢到自寻死路,跑去再跟她说说。
夏怀微看着戚姮要坐自己的位,被皇帝的贴身总管喊走,硬在天子身旁放了软垫摆了桌,大摇大摆陪驾去了。
他压低了声音,借着茶杯掩饰:“我有时候就好了奇了,历任皇帝对侯府只要功高震主的忌惮,十几年前差点就抄家了。怎么轮到这几个姓赵的,没一个想杀她的。”
“信王没想过,姑且还能说是等着戚姮入东宫,就没什么威胁了。朝天仪没想过也正常,她毕竟只是个公主,不在乎这些。”
“为什么连官家也没想过?”夏怀微揉揉脑袋,“戚姮当真都快骑他脖子上了。”
后煜眼下一动,问:“你不是说必须杀了她吗。”
夏怀微默了默:“没人同意,我一个人怎么杀。”
后煜手里摩挲着月季枝干,声音更小:“你还是没有认清形势,官家正值壮年,无病无灾,要乱都还早着呢。只要他活着,只要他不像高宗皇帝那般把侯府逼上死路,这皇位坐的比谁都安稳。”
“北凉大患未除,你想先除将军?”后煜很莫名其妙,“我没见过你这种人。”
手边的葡萄还沾着水珠,夏怀微揪了一颗,眼睛钉在高位就没下来过。
“戚姮出现的最大问题,就在于开了本朝先河。她让武皇过后逐渐消停的人又躁动了起来。一个上官婉儿,一个六尚二十四司,接着在朝堂上掀起了多大一阵风?”
“没有先例还好,一旦有了,就都觉得能行,想去够,早晚出事。”
夏怀微道:“如今,赵文则还没有这般想过,要是哪天突然抽风要跟赵献之抢皇位,手足相残,你说我该帮哪边?”
“官家没有意识到关键,更没有治她的意思,就是助长这种风气盛行。依他的糊涂劲,赵初但凡被弄死了,他是真敢册立赵元。”
夏怀微突然笑了声:“你不觉得这样看,戚姮长得更像官家吗。”
“……”后煜转过头,蹙眉。
赵繁英生得年轻,看着不像三十岁的年纪,戚姮十六岁颇有二十出头的感觉。两个人凑在一块讲话,就跟兄妹似的。
夏怀微琢磨:“还像赵文则。”
后煜不以为意:“永懿公主的直系血脉,跟官家是表亲。长得若不像,才证明你消息不可靠。”
夏怀微问:“你看我和表兄长得像吗,我跟官家关系还更近一层。”
后煜:“……”
“有没有可能……戚姮真是官家的女儿?做这一切真是为她登基做准备。”夏怀微好像想明白了,“不立太子,也不收权,赵初想了这么多年就是不赐婚。护的还跟鸡崽子似的。”
“不可能。”后煜否认,“定远侯又不是傻子,给别人养女儿自己绝后。更何况她娘是和亲公主,嫁侯府去了,官家从……”
他想说官家从没接触过波斯人。
脑中先想起的是赵繁英的来历:赵璟,高宗皇帝第十三子,先候于三城之战兵败后送去波斯的质子。后跟着戚砚才回到汴京。
“赵元赵初就是在波斯生的。”夏怀微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戚姮也是戚砚从外头带回来的。”
“戚姮和赵元长得最像,连身高体型都没差多少,有时我都分不清。”
后煜没忍住:“你瞎啊?”
“不是吗?”夏怀微问,“我第一次见她,真以为是赵文则。”
“那你的猜想也不成立。官家有两子名正言顺,传给谁都行,非要绕一圈子给个人尽皆知的波斯人?史书也够骂个两页不停了。”
说的也并无道理。
夏怀微若有所思。
“我跟你说,她俩还真有可能是亲姐妹,不过是别的地方。”后煜搭上夏怀微的肩,“你给赵文则当了这多年情人,她连半分招你为婿的意思都没有,你还得继续当老光棍。戚姮也是啊,也没看上你。”
“……”
夏怀微:“你再嘚瑟。今日我的老路就是你来日的新路。”
“我跟你不一样,我有名分傍身。”后煜无害地笑,“你猜我这几日做甚呢?我成婚去了,族谱都上完了。”
“你自己当老光棍去吧。”
“…………”
夏怀微面无表情地,算是知道后煜怎的突然就硬气起来了。
这人得了点势顺杆就能爬,不考虑后果,也不维持体面。要么别惹他,要么就祈祷他一辈子被压着翻不了身。
遥想当初夏怀微刚在官场上站稳脚跟,将后煜挖了出来欲想培养成麾下心腹,哪知他转头就拿着铁锹找上邻舍,在晚上几铁锹全拍死了。
给夏怀微惹出这么大的事,若不平就是等着被政敌找到把柄。后煜掐准了这点才敢这么干,国公府也确实有能力掩下去。
夏怀微自知制不住,转头引荐给了赵初。人才谁都欣赏,赵初跟他相处了几个月,最后悔的就是说了那句“今后你只要不是谋反,我就会想办法保你”。
后煜跑去勒死了原太府卿,朝廷从四品官员,为此还提前做了假帐,伪装成他畏罪上吊自缢的假象。差一点就被查出来了,赵初动用皇权毁了几个证据才给盖过去。
两个人心力交瘁,从没见过这么刚的人。
收了是个隐雷,不收又怕他记恨,让别人利用是真敢回来杀人,想除掉还要顾忌一番解修竹。
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于是赵初和夏怀微默契地也不多管了,后煜始终差着一股劲,没乘到杀了解烺还能全身而退的风。
戚姮回京后才让夏怀微想起他来,够狠,也够惨,怎么看都是绝佳人选。
生怕激不起来后煜的恨,先把戚姮得罪狠了,挨骂挨揍,再要他跟戚姮搞好关系,憋屈到了极致。
他就算不乐意,凭着这股恨也能配合照做。
现下又被他借到势了,从头到脚改头换面,可不是要嚣张几天。
夏怀微眯了眯眼,问:“你到底是什么打算?”
“你管我什么打算。”
夏怀微垂首,后煜的性格绝对是要报复的,一报复就奔着死去,还要能洗脱嫌疑,牵扯不到他身上……
“你是想让戚姮将来产子时难产?”夏怀微自顾自寻思,“这确实是唯一能杀了她不被任何人察觉的方法了。所谓近水楼台……”
后煜满面震撼,一脚过去:“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