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犹豫。

她在犹豫要不要见他。

阿塔塔的心揪成一团，一股莫名的恐惧感漫上心头。他怕，他怕姜玫只是一时兴起，怕她路过他的门口都不愿意进来见他一面。他怕真的如噩梦中那样，他的玫瑰不再怜悯他不再包容他，将矛头再次指向他。

“叩叩。”

不重的两声，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阿塔塔浑身一震。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抬起，按在门把手上。冰凉的金属贴着他的掌心，他却感觉掌心在发烫，紧接着迫不及待地施力按下——

“咔哒。”

门开了。

姜玫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门口处的少年。

准确的说，他是成年海獭，已经是青年了。阿塔塔站在门内，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死死攥着门框。月光迎面洒向他，为他的轮廓勾就一道银边。

他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他就那样直愣愣地看着她，眼睛红红的，嘴唇微微发抖，像一只被遗弃了很久、突然看见主人回来的忠犬。

姜玫愣住了。

他来得，未免也太快了。

从她敲门，到门开，中间不超过三秒。

就好像……他一直站在门后，等着她敲门这一瞬一样。

“你……”姜玫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塔塔也没有说话。他就那样看着她，贪婪地看着，好像要将这些天没能见的面一次性全都补回来。

月光静静地洒在两人之间，像一道银白色的河。二人两两相望，相望无言。

过了很久，阿塔塔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喉咙先是被砂纸磨过般生涩：“姐姐。”

就两个字，姜玫却听出了千言万语。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好似两颗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曜石，圆溜溜的，湿漉漉的。

“你为什么哭。”

姜玫听见自己说。

阿塔塔的眼睛微微睁大。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惨白，让人忍不住想要怜惜。

姜玫心下一动，别过脸不看他。

下一瞬，姜玫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了。

姜玫的手很凉，但他的掌心是热的，那股热度透过姜玫冰冷的皮肤，一点一点往里渗。

“因为做了一个梦，一个很糟糕的梦……梦到死去的道森，梦到姐姐……不要我了。”

“我以为……我以为只要习惯了就好，只要习惯了一个人，就不会想姐姐了……可是后来我才知道自己做不到，无论过去多久，我都想要见到姐姐，就和现在一样。”

他太想要见到她了，以至于在窗边瞥见她身影的那一霎，居然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阿塔塔的手紧握着她的，姜玫没有抽回手。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青年。不过一月未见，阿塔塔居然已经长得比她高了快半个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

她突然又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对她说的话。：

“时间也没什么了不起。”

是的。时间确实没什么了不起。

过去了这么久，她还是会想起他，他也亦然。

“姐姐，”阿塔塔的声音压得更低：“是我害死了道森，对吗？”

姜玫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手，轻轻落在他的脸颊上。

阿塔塔浑身一颤。

姜玫的手很冰，冰得他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可他没有躲，反而微微侧过脸，把自己的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

“阿塔塔，这个世界的规则是很复杂的，很多事情都不能如我们所愿。就好比无数科学家致力于解决废水问题，穷其一生却毫无进展……又好比你好心送给道森膏药，却也因此间接害他殒命。”

“这些……都是你要去经历，要去懂得都道理。阿塔塔，没有谁是可以永远陪在另一个人身边的，包括我。”

“……所以，你成年了，也该懂事了。”

阿塔塔紧抿着下唇，再次将头往姜玫怀里蹭了蹭。

“我会长大的，也会慢慢懂事。”

阿塔塔说着吸了吸鼻子：“只要姐姐别抛弃我……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听姐姐的。”

姜玫长叹一声，缓缓收回手，往他背上轻轻一推：“外面风大，进去吧。”

阿塔塔闻言点头，却依旧反手死死拽着姜玫的衣角，生怕自己一转身她就会离开。

姜玫无计可施，便也只能任由他拉着自己的衣服，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子。

进屋途中，阿塔塔突然开口：“姐姐，你为什么会来？”

姜玫的手微微一顿。

月光透过高透明的玻璃窗，落到她脸上，照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迷茫。

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摇头：“我不知道。”

这是实话，她自己也不清楚其中缘由。

阿塔塔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环住她的臂膀，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肩窝。

姜玫僵住一瞬。她知道自己应该推开他，应该后退一步，应该冷着脸对他说：“阿塔塔，你是我弟弟。”

姐弟之间，是不能做出逾矩的行为的。

可她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

她就那样站着，任由那个比她高那么多的少年，把脸埋在她肩上，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海獭，寻求一点点可怜的温暖。

过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是一瞬，阿塔塔闷闷的声音从她肩窝里传来：“姐姐，你能不能……多待一会儿？”

姜玫没有回答，也没有将他推开。

仰起头，闭上眼，脑海中一掠而过的，是该如何找到1047。

——如果1047真的可以替代阿塔塔，是不是阿塔塔就不用为实验献身？

或许在这一瞬间，姜玫真的动摇了。

那个十八年有如一具行尸走肉的冷血机械姜院士，终究是在不知不觉中，对着眼前这只海獭软了心。

月亮静静地悬在天上，照着一前一后两个身影，和一个久久没有关上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