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总说,时间会冲淡一切。所有的痛彻心扉,所有的刻骨铭心,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一点点烟消云散,成为烙在时光中的一段印记。
可是樊漓却告诉姜玫,时间并不是万能的。
“就好比天会黑,但如今月亮不一定会升起一样,就算时间流逝,我也一定不会忘记你。亲爱的阿玫,我爱你,任凭过去多久我都爱你。”
“所以阿玫,你看,时间也没什么了不起。”
樊漓是对的,时间确实没有什么了不起。
对父亲的恨意、以及对母亲的思念,全都化作澎湃的潮水,即便过去了整整十八年,依旧卷起她瘦削的身躯,将她轻轻托举。
于是便有了如今的姜玫,有了人类科研中心最年轻的院士。
时间确实不过如此。
以至于……过去了整整一个多月,姜玫依然会时常想起那只海獭。
阿塔塔,世界上最后一只未受污染的海獭。他天真、单纯、善良、质朴。他总是瞪着那双圆溜溜的杏眼,眼泪汪汪地看着她,看得她这个心如磐石的人都快要于心不忍。
他总是叫她玫瑰,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向她靠近,又一次又一次被无情推开。姜玫当然知道他对自己怀揣着什么样的心思,她不戳破,并想要利用他对自己的那份异样的情感,去完成自己的计划。
为了废水的净化,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
牺牲一只海獭,死不足惜。
----------------
凌晨两点,本该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毫无征兆地,姜玫猛然从床上惊醒。
心情莫名很不愉快,明明脑子里空无一物,却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占据了她的心思,让她不由自主地去多想。
以至于,连觉都睡不好。
她辗转着侧过身,有一缕皎洁的月光透过高透明的窗户洒进来,落到她的面颊上。
姜玫先是一愣,随即霍然起身,来不及穿鞋的她赤着双脚走到落地窗前,难以置信地望向屋外的苍穹。
层峦叠嶂的云雾间,有一轮圆月高悬。
居然是月亮……真的是月亮。
姜玫毫不犹豫,披了一件单薄的外袍穿着拖鞋下楼。她打开房门,迎着月光走了出去。
再次清晰地与月亮对望时,姜玫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上一次看见月亮是什么时候了。
也许是……偶尔有月亮罕见地出现在夜空之中,她却没有抬头去看。
她追随着月亮的方向,循着月光洒下的小道一路行走,步履不停地走,漫无目的地走。
走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天上的月亮不知不觉间好似变换了方向,她猛地停下来,惊觉自己竟走到了一个独栋小别墅前。
这是她给阿塔塔的后山别墅,她自然认得的。
走到门前时,她有些迟疑。
或许是因为阔别多日,这一个多月以来姜玫都在刻意减少与阿塔塔的见面,在今夜之前,他们已经有约莫一个礼拜都没有会面了。
最开始的阿塔塔面对这样的冷漠还比较抗拒,吵吵嚷嚷着要见姜玫。可一连多次都被姜玫拒之门外后,他也渐渐心灰意冷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手握成拳放在房门上,想要落下却又迟迟悬在空中。
理智告诉她应该立刻转身逃离,可脑海中那股翻涌的情绪却促使她的拳头砸在房门上。
就像她莫名其妙来到这后山一样……无意识地、好似受到什么能量的指引,回过神来时已经那么做了。
彼时的阿塔塔正躲在阴暗窒息的别墅角落,把身体瘫软蜷缩着藏进被子里,似乎只有这样濒临崩溃的精神才勉强获得喘息。
月光落在脸上,阿塔塔好像感应到什么,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抬手揩过满面的泪痕,按着额头长舒一口气。
他又做了个噩梦。
梦里道森被绑在刑罚区的柱子上,身上伤痕累累,满是化学试剂灼伤溃烂的血口,却还在冲他喊:“孩子,快跑……别让人知道是你给的药膏……”
阿塔塔尖叫着想冲过去,却发现自己四肢沉重如铅,动弹不得。他低头一看,脚下是一片漆黑的海水,海水里倒映着他的脸——不,那不是他,那是克隆体1047。
1047在水底冲他笑,阴恻恻地笑着:“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是你害死了他……”
阿塔塔身躯发软,几乎就要瘫倒在地:“不……我没有……”
“阿塔塔。”
耳边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姜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面色冷漠淡然:“你害死了人类,触碰到了我的底线。”
“阿塔塔,我说过,我不允许任何有害人类利益的隐患存在于世。所以……”
她猛地抬眼,凝视着阿塔塔蓄满泪水的眸子,右手生生穿透了他的胸膛!
“不……姐姐……”
阿塔塔猛地睁开眼。
有夜风从窗外袭来,凉飕飕的,冷得他浑身一颤。他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在哪儿——
后山别墅,他的房间,他的床上。
他抬手摸了摸脸,满手都是湿的。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道森,又是道森。
这个梦他已经做了无数遍,可每一次醒来,那种窒息感都会比上一次更重。
道森的死对他而言无疑是个巨大打击,像是一场毫无征兆的残酷成人礼,打得他措手不及。
阿塔塔撑着床沿坐起来,看向窗外。月亮居然出来了——在这个废水纪年里,月亮是稀客。
月光顺着窗户流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道皎洁的银河。阿塔塔鬼使神差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他就看见,楼下的别墅门口,有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穿着拖鞋在门前来回踱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的轮廓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
阿塔塔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姜玫。
他揉了揉眼睛,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是姜玫,真的是姜玫。
……她怎么会在这儿?这么晚了,她怎么会来?
他好想立刻冲下楼,想打开门,想扑过去拥抱住她……可事实是他刚迈出一步,就整个人僵在原地。
万一她只是路过呢?
万一她不想见他呢?
万一她来了,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转身就走呢?
阿塔塔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就那样站在二楼窗边,隔着玻璃,看着姜玫在楼下门口来来回回地走。她时而抬头看看月亮,时而低头盯着地面,终于抬手想要敲门,手却悬在半空中,迟迟不肯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