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阿塔塔从早上就开始等。

他坐在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膝盖蜷起来，下巴抵在膝盖上，把自己团起来，更像一只真正的海獭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他就盯着那块光斑看，看它从窗边慢慢移到屋子中央，又从中央慢慢移到另一侧的墙根。

三点十五分。

阿塔塔眨了眨眼，继续盯着墙上的钟。

三点四十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四点整。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泛黄。阿塔塔把脸埋进膝盖里，数自己的心跳。

一下，两下，三下。数到自己都忘记到了多少下的时候，他重新抬起头。

四点三十六分。

阿塔塔站起身，走到窗边，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上很快蒙上一层白雾，模糊了外面的景色。他用手指在那层白雾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他将自己的脸凑近了些，对着那两个圆圈，眼睛眨呀眨。

他透过那两个圈看了很久，抬手把它们擦掉。

五点零七分。

阿塔塔下楼，别墅门口站着两个守卫，是姜玫派来“保护”他的人。

守卫见他出来，微微颔首：“阿塔塔少爷。”

“姐姐今天来过吗？”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摇头：“没有，少爷。姜院士今天没有来过。”

阿塔塔抿了抿唇，站在台阶上没动。黄昏的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特有的凉意。他穿着单薄的衬衫，被风吹得缩了缩肩膀，却还是没有回楼上的意思。

其中一个守卫率先开口：“少爷，要不您先回屋等？院士可能忙，晚点就来了。”

阿塔塔摇头，在台阶上坐下，抱着双腿将脸埋在膝盖里。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落日余晖斜斜地投射进来，在地上形成一根根光束。风越来越凉，阿塔塔的嘴唇冻得有些发白，他还是没动。

他想起姜玫走之前说的话。

“我会来看你的。”她说：“至少每两天一次。”

那天晚上她的出现是阿塔塔始料未及的，她站在月光下，被他握着手，没有推开。

那一晚姜玫陪在他身边，没有离开。那是他这一个多月以来，睡得最好的一晚。

阿塔塔把脸埋进掌心里，呼出的白气从指缝间溢出来。

——她说了会来的。她说了的。

——他的姐姐，他的玫瑰，绝对不会骗他的。

——绝对不会……

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姜玫都没有回来。

守卫第三次来劝他的时候，阿塔塔终于站起身。不是因为想通了，而是因为腿麻了。

他站在台阶上跺了跺脚，这一瞬四肢百骸的血液重新流通，血液回流时的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就在这时候，一辆车从山道那头开过来。

车灯刺得他睁不开眼，阿塔塔却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心跳猛地加速。

车在他面前停下。车门打开，下来的人却不是姜玫。

是陈执事。

阿塔塔的心沉了下去。

陈执事快步走到他面前，神色紧绷：“阿塔塔少爷，请跟我走。”

阿塔塔没动：“姐姐呢？”

“院士让我带您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问你姐姐呢？”

陈执事沉默了一瞬。那一瞬间的沉默，让阿塔塔的心彻底坠入冰窖。

“少爷，请上车。”陈执事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路上我会跟您解释。”

阿塔塔没有动。

他看着陈执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恭敬，只有一种紧绷的、压抑的不安。

“她出事了？”

陈执事没有回答。

阿塔塔猛地转身，要往屋里跑。他不知道跑进去能干什么，但他不能就这样上车，他不能……

“少爷！”

陈执事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院士吩咐了，让我带您去私人住宅地下室的人造海洋躲起来。您必须跟我走。”

“我不去！”阿塔塔挣开他的手，眼眶通红:“她答应我的！她说会来的！你告诉我她怎么了！”

陈执事深吸一口气，死死盯着他：“科研基地出事了。”

阿塔塔瞬间愣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物资争夺战。”陈执事的语速很快：“很多平民和工作人员，还有一些士兵，认为高层的科研工作者和军事领袖占用了太多资源。他们为了争夺物资……反了。”

嗡的一声，阿塔塔大脑空白一瞬。

“他们把集中营的尢克人放出来了。”

陈执事一边说着一边伸手去拽他：“有人煽动情绪，说什么‘尢克种族无罪’，说百年前的事跟现在的尢克人没关系。现场太混乱了，还有潶河的人混在里面挑拨——”

“姐姐呢？”阿塔塔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抖。

陈执事顿了顿：“院士在疏散人群。”

“她有没有受伤？”

“……我不知道。”

阿塔塔转身就跑。

陈执事这次没有拽他。他只是看着阿塔塔跑出去几步，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阿塔塔耳中：“您去了能干什么？”

阿塔塔的脚步骤然顿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