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亭盯着她,盛夏时节,林闲渟穿着一件海盐蓝衬衫,搭配宽松休闲白裤子,和她身上水蓝长裙很相配。
“闻闻你洗干净没。”
林闲渟半点不躲不闪,反而不扭捏地朝她走近,“闻见花香没?”
她埋在林闲渟颈间,真真切切闻到了干净的、远道而来的山茶花香。
“闻到了,分我一点。”
林闲渟憨笑,手臂自然环住她的腰,“顾老师晚上不用上晚修,没有别的安排的话,我们回家。”
顾长亭抬眸长睫像蝶翼,扫过她下颌带着若有若无地痒,“回哪个家?”
“哪个家不是我们家,有区别吗?”林闲渟低下头。
顾长亭伸手悄悄掐了把她腰侧软肉,又轻又嗔,“又耍嘴皮。”
林闲渟吃痒不敢再乱造次,老实回答,“回我家,家里多摆了双筷子,一直在等我们回去。”
两人并肩走出教师公寓,经过停车库,林闲渟补了句:“牌照没许可,车进不来,我就先停校门口了。”
“嗯。”
“今年安保防控得严,这事我来办,明天就能畅通无阻开进来。”
出了校门,顾长亭刚在心里悄悄憧憬着,夏日黄昏坐在小电瓶后座,晚风轻轻吹,林闲渟在前面车速慢慢开,彼此挨得紧聊着沿途的风景。
直到看见停车位上,那辆黑色的杜卡迪大魔王,顿时失了望。
她对骑机车拉风帅气,向来没什么滤镜,速度与激情更是不放心。
尤其是一轰油门,跟拖拉机似的震天响,整条街都能听见多扰民。
“……你就骑这个来?”
林闲渟长腿一抬潇洒跨上车,摸了摸车把,“摩托驾照拿到手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逮着机会骑出来。”
安全隐患太大了。
去年盛夏,小闲说要去考摩托驾照时,她就暗自盼望最好不通过。
可偏偏事与愿违,愿望打了水漂。顾长亭每次刷到摩托车出事故的新闻,心里都会艮啾啾。
要不是林闲渟真心喜欢,她早找借口把这车锁进车库再也不给碰。
林闲渟见状把头盔递到顾长亭面前,“顾老师,还在等什么?”
“不带派吗? ”
顾长亭扫了眼锋芒毕露的摩托,“拉风是拉风,可响得跟拖拉机一样,我不坐让人心惊胆战的鬼火。”
伸手拽她胳膊,“你给我下来,等会叫拖车拖回去,现在跟我走。”
林闲渟往车上一黏不肯下来,“车是正经车你给我买的,不要坐你的方向盘,我保证不炸街全程规范行驶。”
可顾长亭无动于衷,经年往事到现在依旧清晰,盯着眼前过分张扬的摩托,张扬就等于存在危险。
厅堂内围着一桌两家的长辈,叶泛舟估摸着她们该到家了,刚踱到水廊前正门,就看见玉兰巷的暮色里,林闲渟抱着头盔独自走来。
“妈妈。”她忙把蔫劲儿抖掉,“今天怎么有空欢迎我呀,待遇好好。”
叶泛舟往女儿身后看去,没有顾长亭的影子,问,“闲闲,卿卿呢,怎么没一起回来?”
“卿卿不坐我的车,说她给我买的机车是鬼火,轰鸣声像拖拉机。非要我坐去她的方向盘,我不乐意,就各开各的,比谁先到家。”
“较什么劲啊你。”叶泛舟无奈点了点她额头,“你开得快一点就在前面路口等卿卿一起回来。”
“我等了呀。”林闲渟替自己鸣不平,“卿卿比不过我,一生气打灯左转回学校加班,一点契约精神都没有。”
连亲妈都忍不住暗自吐糟,卿卿那么好一姑娘,到底是怎么被自家姑娘骗到手,恋爱是怎么谈的吗?
“那你跑回来干什么?”
“我肚子饿了。”
哎呦!给叶泛舟气得哭笑不得,血压飙升没病都给气病了,真是把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贯彻到底了。
“出去,没把卿卿带回来,还好意思喊饿?饿也给我饿着。”
“我可是您亲闺女。”
林闲渟才不吃这套,身子一扭,滑得跟出水的泥鳅,轻巧躲开叶泛舟女士拦着的手,嘻嘻哈哈就往家里钻。
叶女士不禁为女儿捏一把汗,卿卿早晚得被她这缺根筋的样子气跑。
同时,行政楼长长的走廊里安静,高跟鞋敲出的声响一下,顿一下。
她刚才怎么就打了转向灯?
同事路过亲切的搭了句:“主任不是回家,怎么又回来了,落东西啦?”
顾长亭淡然一笑,不动声色地掩饰过去:“没,开车出去逛了逛。”
待同事转身离去,她走进灭着灯的办公室,指尖落在冰冷的文件上,强迫自己埋首工作。
逐渐模糊了时间长短,原本还隐隐期盼小闲会追上来,再不济发消息哄哄她,可现在已是第二节晚修下课。
暗着的屏幕没有一丝动静。
顾长亭沉默着,把Memo从抽屉里拿出搁在桌面,按开了开机键。
投影出的人像柔和亮起,虚浮在半空,她对Memo的使用得心应手。
与林闲渟如出一辙的声线轻轻响起:“顾老师,怎么愁眉不展的,是谁惹您不高兴了?”
“林闲渟。”
Memo轻笑:“原来是我啊。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您解决掉脸上的愁容?”
“你帮不了我,我只是心神不宁没什么好转,对着你才会心安。”
这话说出来,顾长亭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对着一个AI倾诉关于真人的烦恼,像什么呢?像一个饿着肚子的人对着菜单画饼充饥。可她也没少干。
“那就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难过一会儿也没关系,我会一直陪着您。”
Memo的声音永远温和可亲,可偏偏就是这个“赝品”,比真人听话。
“我是不是太过了?”
“台上是老师,台下还想当老师。管着她这个,管着她那个,什么都要攥在手里,什么都得顺着我的意。一旦超出掌控,就不高兴。”
她顿住对着虚空的人影苦笑,“我恼我不该这样,可偏偏控制不住。”
“倔犊子……”顾长亭把满心的委屈懊恼,一股脑说给眼前的“替身”听。
“真就这么狠心,真就一走了之。难得见面该好好待在一起,到头来,闹得不欢而散,有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一台静静亮着屏的笔记本,在暗处疯狂弹起系统提示音。
墙角的立式空调只送风不出声,顾长亭早已转回头,盯着显示器上的文献,握着鼠标标记一行行概要。
门板轻轻叩响。
“我可以进来吗?”
不等顾长亭同意,林闲渟轻手轻脚地进来,反手把门缓缓带上,将走廊的灯光一同关在外面。
她心头微动面上却绷得紧实,话开口就带刺,“你来干什么?”
“陪你加班。”一点脾气都没有。
“不是都走了吗?”
“这个点你应该躺在床上,而不是黑着夜骑车过来,大可不必特地为了我折腾你,有我自己加班就够了。”
卿卿还在为白天的不愉快耿耿于怀,林闲渟怎会读不懂她的口是心非,越是赶人走,越是在意得紧。
非旦没被赶跑,反而一步步朝顾长亭走进,眸光含情脉脉,一瞬不瞬地盯着这副将人拒之门外的冷脸。
“陪要然当我,的加我为因是你班个这。卿卿,的凉挺车机开上晚实其,凉怕我,好滴滴是还。”
林闲渟把话说得磕磕绊绊,故意颠三倒四反着说,听的人觉得别扭,说的人心里,更是又酸又软地拧着。
她对文字最是敏感,很快拆出字谜,“故意说反话给我听,你不别扭?”
林闲渟就这么顺着她的话,“对啊,故意说反话给我听,你不别扭?”
情绪上头,理智先崩盘。顾老师后知后觉,到底是着了小姑娘的道。
小闲没用刺人的话去抵挡,而是放软姿态,承接住她无理取闹的情绪。再硬的心,再冷的伪装,在这团铺天盖地的柔软里,也会轰然破防。
“这个点我确实该躺在床上,但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