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环境的影响下,全国高考统一推迟了一个月,时间更充裕了,可无形之中的心理压力也在随之蔓延。
台下带着医用口罩的学生被高考磨得连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在老师进来时,齐齐抬眼看了顾长亭一下。
不禁想起曾带班的第一届学生,还是从前的学生更鲜活些,那时候的重点班从不是这样死气沉沉。
“继续高考最后一轮复习,把书翻到第七部分,这堂课着重讲议论文。”
话音一落,教室立刻响起一片整齐的翻书声,很快又归于死寂。
整堂课安安静静,只有顾老师的讲课声,以及零星不解的提问,没人交头接耳,没人抬头走神。
他们心知肚明,这位临时接手的语文老师,和他们没什么深厚感情,却是市里有名的青年骨干教师,课上全是提分干货,跟着她能稳稳拿高分。
直到下课铃声突兀地响起。
“先下课,写好的拿上来面批。”不拖堂,是顾长亭从教多年没变的习惯。
她抬眼望去,学生们仍埋在练笔里赶进度,就算下课了,也没有一个人松懈肯停下来歇一歇。
身为教师,顾长亭心里五味杂陈,深知高考是人生至关重要的关口,无能为力改变什么,一时哑口无言。
青春不该活成上了发条的机器,而这,正是应试教育最无声的悲哀。
风从窗缝钻进来,掠过课桌,把摊开的书本吹得哗啦啦翻了好几页。
不过是几场夏雨的工夫,台历也跟着悄咪咪翻过去一页。
夏时候天多是晴的,顾长亭趁课业稍缓,常来图书馆看看书放放松。
图书馆上下几层楼,藏书很全,想看什么书都能找到。
尤其是点上一杯咖啡,坐在玻璃幕墙旁,从高处俯瞰華清中西合璧的校园,会发觉生命和阳光是同一质地。
张艺风风火火去教研部扑了个空,卿卿消失了。有个刻进她DNA里的老地方,找不到人最先去这儿寻,准是躲在内块临窗的犄角旮旯享受清净。
下了电动扶梯,张艺径自在图书馆二楼就到处喊:“书虫小姐!”
果不其然,就看见顾长亭在文学专区里挑称心合意的书。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图书馆里格外清晰,附近的学生下意识抬眼看。
顾长亭的手停在书脊上,一听这称呼,就知道是小艺来找她了。
她从书架间走出,无奈又好笑地压声说:“这里是图书馆,小点声。”
“气死我了!”张艺不由分说揪住她的袖子,把人拉到一旁临窗的休闲座。
顾长亭纳闷,什么事能给小艺脸气通红,“又跟Pierre吵架了?”
“不是这个!”张艺急得凑到她跟前压声:“人事处的续约合同你签了?”
“没签。”顾长亭把书放到桌上,“噢,为那些风言风语生气了。”
“我刚路过未名湖,听见两个老教师在那儿乱传,说外头有学校开高价挖你,你才故意拖着不续约。”
“搞笑!卿卿是缺钱的人吗?教书育人纯粹是热爱,拖不拖关你屁事!”
张艺越说嗓门越大。
“气得我冲上去跟他们撸袖子,我一个教语文竟然没骂过算数的,搞什么姜还是老的辣,肯定是一肚子墨水闹的影响发挥。”
顾长亭四下环顾没人,拍了拍她胳膊,“德高者不争,幸福者退让。随他们说去,别为了糟心事坏心情。”
“卿卿,你就是性子太软了,总是退步,才让这些人蹬鼻子上脸。”
她轻轻笑,“好了,小艺不气了。我的性子早就定型改不了了,有你替我出头、为我撑腰,很够了。”
“不够!这怎么够啊!”张艺眉头一拧,“林闲渟什么时候落地?”
顾长亭连忙拦下,“你可别跟她讲,她那脾气,知道了非得闹翻天不可。”
张艺默了一瞬,不甘又无奈的妥协:“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从图书馆出来已是黄昏时刻,脚下青石铺就的悠长甬道在前方分岔,豁然接入一条宽阔气派的柏油路。
编书的事过去快一个月,连个声响都没有,张艺憋了好奇,边走边问:“收到去教育局报道的通知没?”
“没,估计得学期末才有信。”
“编委会是成立了,可主编人选还没定,后面项目立项,定大纲、捋方向……环节一堆,麻烦事一件。”
“谣传顾老师摆架子,不情不愿,卡着点应下苦差事哦。”张艺偏过头。
忽然瞥见卿卿身后,一道身影鬼鬼祟祟地踮着脚尖,贴了上来,冲她连连比着噤声的手势,还拜托拜托。
顾长亭察觉她眼神不对,脚步微顿,“怎么了,后面有东西?”
下一瞬,一双暖烘烘的手覆在她的双眼,衣袖上飘来熟悉的气味。
“是你家留洋的高材生回来了。”
自打三月底海外封锁开始,教学方式改成了线上。林闲渟把工作室托付给Enzo,暑期刚放就和燕卉急匆匆回国,她是一点都不乐意在国外呆着。
短短数天,身边接连有朋友中招,她对英国那套薛定谔的医疗系统不太信任,怕极了客死他乡。可是回国机票一票难求,她现在能安全地站在这里,功劳全在于卿卿强大的后手。
路两旁青桐树影婆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晃,一道故意变调的嗓音在耳畔响起:“猜猜我是谁?”
这声音加上小艺的拆穿,化成灰她都认得——不行,化成灰舍不得守寡。
“小闲,手凉。”
“我手哪凉了?”
林闲渟笑着挪开手,顺势从身后揽住她肩。顾长亭走不动,手虚扶地搭她胳膊上,彼此虹膜里只有对方。
旁若无人的恩爱,亮得张艺带头磕起劲,“哎哟别这样别这样,这让处在冷战期的我怎么办。”
“我不跟你俩一块儿了,存心虐我。”
“别啊别啊,一个人走多孤单。”
两人稍稍收敛了亲昵的动作,张艺看她俩很自然地牵小手,被秀懵了,“不良示范,未满十八别学。”
林闲渟弯着眼,“小艺姐,你刚刚拒不配合我,给你带的礼物不给了。”
“嘿呦喂。卿卿不还给你了,正好我们有事要商量,等着今晚独守空房。”
顾长亭在一旁看着,只觉得这俩跟小孩子抢玩具似,闹来闹去没个停。
三人转进教师公寓,一楼入口宽敞整洁,两侧摆着长势好的绿植,整体装修简约大气,衬得空间清爽雅致。
进了房间,顾长亭弯腰换鞋,随口问:“怎么过来的?”
林闲渟收回递拖鞋的手,抬头看,“骑车来的。”
“来见顾老师总得要仪式感,刚落地先回家洗香香的,换了身干净衣服,就着急过来接你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