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亭是被窗外灰扑扑的天光叫醒的,牛津的天气总这样雾霭沉沉。
她睁开眼,第一反应是往身侧探了一下,不是预想中温热的脊背,没一点余温,显然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心口空落。顾长亭撑起身子坐着,床头灯亮着一张便签被压在杯底。
「宝宝,导师临时组会。
早餐在微波炉,冷了加热,外边疫情凶,在家等我回来。」
她捏着便签看了眼时间,一觉睡到中午。真够久,早餐能直接当午餐。
从导师家开完组会,林闲渟步行回住处,经过工作室那条街。现在处于停工状态,设备闲置下来有一台坏了都是惹不起的主,得例行检查。
她摘下闷着呼吸道的口罩,随手丢在键盘旁靠进椅背。消息框里刷不出新内容。脑子里在想卿卿醒了没,吃过没,有没有看见她留的便签。
犹豫片刻,发条消息过去试试水。
顾长亭刚把小米粥从微波炉里端出来,正想拍张照片报备,问问小闲结束没时,台面上手机轻震。
「宝宝醒没?」
「组会结束了,我回工作室检查电脑设备,需要晚点回。」
晚点回三个字快被她盯穿。
一个人被丢在家里感受不到足够的安全感,尤其早上一睁眼,枕头是空的,想到这,气更不打一处来。
顾长亭干脆把手机倒扣,假装没醒没看见消息,眼不见心不烦。
可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白濛濛一层,心又变了。
去年秋天,小闲在海峡那头啃着她邮寄过去的蛋黄莲蓉月饼,满怀憧憬地跟她谈创业的想法。
顾长亭自始至终都是全力托举的姿态,不仅极力赞同,更是二话不说砸钱、砸资源、砸人脉,倾尽所能。
从筹备到落地,从第一笔启动资金到工作室的每一台运行设备,全是市面上的顶配,都是顾长亭亲自打点。
后来工作室于立冬成立,剪彩那天她因事缺席,如今小半年过去,这位实打实的投资人,还没迈进过门槛。
想到这儿,突袭的念头悄然发芽。
此刻,透明化机房里,林闲渟站在服务器机柜前,凝神检查各模块。
一阵急躁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虚掩着,郑燕卉连钥匙都省了,“良辰吉日不陪顾姐,泡在这儿干嘛?”
“见完导师路过,看看设备闲置太久,还能不能正常运行。”林闲渟往外走,“你呢,这么爱加班?”
“U盘落这了。”
郑燕卉径直走到工位,拿起躺在显示屏底座旁的U盘,目光无意间落在她敞开的领口,非礼勿视很快撇开。
暗自吐槽:林闲渟不守女德。
“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下面的。”她轻飘飘丢出一句,也不是第一次撞见。
方才嫌热,脱了夹克解了扣子。林闲渟飞快拢了拢领口,里头的痕迹见不得人。
为了维系猛1的尊严,嘴硬,“信口雌黄,我不爱听的话你少说。”
“行,总工慢慢查,我还有事先走了。”郑燕卉呵呵笑,扬了扬U盘左转出门,转身时嘴角没压住。
俗语诚不欺她,果真是山有愚公收,人有人降,一山更比一山高。
人走后,工作室重归安静。
林闲渟坐回椅中,消息框依旧是小石子砸进去没一点水花。思来想去或许卿卿没醒,或是生气了故意不回。
心里也很想脚底抹油地溜回家,可是这儿设备齐全,寂静的环境下更利于大脑皮层清醒发挥,减少Bug。
没功夫再多纠结,林闲渟指尖落在键盘上,Memo主体芯片连着编程器,争取赶在卿卿回临州前完善全。
这是她曾为顾长亭做的专用AI,改来改去,迭代成这套通用型N.0版本。
顾长亭按照之前选址记录找到这儿并不难。没进门就望见小闲的背影,盯着三块显示屏越陷越深。
林闲渟并不知道身后有人。
她没急着进门。门边站定环顾一圈,办公室该有的生活设施俱全。初创团队从初时的五个人慢慢壮大至今,工位依旧疏疏落落,没招满。
即便如此。
顾长亭依旧笃定,这会是一支潜力股,红了绿了她都照单全收。
抬手敲门,咚咚。
担心突然出现吓到小闲,内人心脏不好,经不住猛得一吓。
听见敲门声,林闲渟停下动作,下意识以为是郑燕卉又落了东西。
可当高跟鞋声一步步靠近,熟到刻进骨子里的声响。不是敲在地板上,而是踩在她心尖一步一顿。
知道是卿卿来了。
椅轮无声碾过地面往后面转,看见是顾长亭,林闲渟先软了笑意。
她扶了下快滑落的眼镜腿,上身彩格衬衫半敞未敞,袖口卷到小臂。
有股hot nerd味。
“顾老师怨我了,看了消息也不回。”林闲渟拉过侧边的椅子请她坐。
顾长亭戴着口罩,气息偏冷,答非所问:“只是作为投资人,过来看看。”
“好的,金主大人,我带您参观。”林闲渟撑着手起身,肩膀就被按回去。
她在对面坐下姿态淡然,眼神掠过桌上那台感应器冒红的老古董。
Memo也不是他们工作室的研发项目,不清楚林闲渟又在捣鼓什么。
“不用了,你忙你的。”
尾指漫不经心地勾了下右侧耳绳,本看不出情绪的面容,暗露端倪。
林闲渟不争气地心脏怦怦直跳。可是Memo的优化程序还差一点点就能写完了,她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顾长亭没有参观的意思,只想安安静静地待在小闲身边。看不懂显示屏上非她专业的代码,转而扫过办公桌上那些富有孩子气的小摆件。
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当时间不能用长短来衡量,林闲渟觉得顾老师太安静了。一声不吭,要是愤然离席,她怕是都反应不过来。
“会不会感到枯燥?”她喃喃,点击了一下鼠标,才看向顾长亭。
顾长亭的视线从教材编写范围上抬面,“各忙各的,谈不上枯燥。”
冷冰冰的态度,像是一夜回到解放前。林闲渟拍了拍脑袋,死脑快转起来啊,最终盯住正待机的Memo。
“Memo,顾老师好像因为我早出晚归生气了,有什么好法子能哄好她?”
声音沉下的地方,一块3.5寸OLED屏幕有光浮起,为其嵌入牺牲了部分实体键,近乎不像老古董的本体。
在录音机的侧面,小块微型全息模块无声运转投射出一道和小闲一模一样,连神态都分毫不差的虚影。
脑子是开了挂吧。
科幻片照进现实的不真实感,顾长亭一时失语,盯着面前的真人眉梢不经扬起,高智是她天生的能力。
Memo:“最应该做的是停下手头一切,跟顾老师牵手回家。或者,研究表明亲吻可极大缓解负面情绪影响。”
“条件允许的话,就是现在!”
卿卿:“……”
“Memo跟你是一伙儿的。”
绷着的脸终于有了丝松动,顾长亭伸手关掉Memo,什么鬼研究表明,想占便宜,说得比做的美。
顾长亭回过视线,方才还端着那副禁欲斯文的学者膝盖抵在椅面,手紧抓着扶手,抬起手背挑起她的下颚。
那眼神,像旧台子上的角儿,一折唱罢、灯影将收未收时,遥遥望来的一眼。眉目传情,风情万种。
倒是传袭了家里的“戏骨子”。
在这双眼睛面前,顾长亭眼神沉了,没推开,“顶上有监控,别在这乱来。”
“没开。”林闲渟盯着这张温柔至极的脸,心乱如麻,“只有我有访问权限。”
“门……”
“不会有人路过。”
生着一副乖得能入教科书的长相,可别被林闲渟干净澄澈的皮囊蛊惑,内里就像她喜欢的那块黄色海绵。
皮囊之下有多滚烫。
只有她最清楚。
顾长亭仰靠在椅背里,感受下巴上那只手传来的温度,淌过锁骨,淌过心口,一路淌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唇齿交缠的滋味太要命,促使她将人揽近。呼吸乱作一团,指尖却轻蹭过林闲渟细腻的脖颈,逗平安似的。
不禁感慨:Memo童叟无欺。
不久后,她们从工作室出来,十指相扣,散步在往家回的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