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轻燃,锅内渐渐升起淡淡的烟火气。顾长亭抱手倚在门边,看着小厨房里那道可靠的背影,忽然觉得所谓一生追求,无非就是平淡的幸福。
饭菜快好时,小闲招呼她去盛饭。揭开盖内胆里的米饭说稀饭不够稠,说粥又太勉强,妥妥一锅软饭。
林闲渟见她愣在那儿,好奇地看过来,“啊哦,水多了。”
往日里这活计由她包揽,小闲不常煮饭把控不稳量正常,即便不合胃口依旧给她掌声,“饭软养胃,正好。”
被卿卿无条件包容着,林闲渟的那点窘无声化开,将这些一同端去餐桌,一顿简单的晚饭在闲谈中结束。
顾长亭刷完碗,先前放纵把手机静音,打开99+未读消息,多半是学校事务。她在沙发靠角一坐就是好久。
逐一翻阅回复,指尖忽然顿在通讯录申请上。她的名片被推给了教研中心对接人员,对方发来好友申请。
附带一行通知。
「顾长亭老师,教材编写名额确认,截止明早,逾期视为自动放弃。」
望向桌边,林闲渟抱着电脑开小组会,坐在软垫上和组员热烈讨论着教授新布置简直要杀千刀的习题。
屏幕冷光轻覆在脸上,顾长亭看着她,无声一笑。小家伙沉浸在热爱的数学里,眉目明亮,意气鲜活。
那股少年意气,戳中了她早被岁月磨旧的热情。曾几何时站在讲台上眼里有光的人,如今常常在课堂间隙里意识到,自己不过是个普通人。
在全市最好的高中任教,学生聪明优秀前路铺得很稳,不需要她去照亮谁、拯救谁、改变谁的命运。
日复一日按部就班、重复机械,偶尔还要承受学生明面上的轻蔑,早对教师这个身份没有幻想。
聘用合同还有一年半就到期了,续不续签?她心里也没个答案。
林闲渟留意到灼灼目光,闭麦,“顾老师,怎么一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我羡慕你,你身上有我失去的,也是此刻,最想重新捡回来的东西。”
林闲渟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天青色的羊绒衫,又抬起眼,眸光清澈,“什么东西我身上有,你没有?”
她含蓄且文艺地开口:“你是春天里第一簇不顾一切破土的芽,向你学习。”
“什么意思?”林闲渟追问。
“自己领悟。”
想听卿卿亲口说,而不是像语文阅读理解揣摩作者的心思。想象春天有多么美好,破土的芽有多么勇敢。
“我累了,先回房了。”顾长亭踩着棉拖悠悠踱回卧室,按下好友通过。
好吧不勉强。林闲渟想,卿卿肯说前半句,已经是很了不起的进步。
不多时紧赶着结束,端着盆热水走进卧室,水温是她自以为合适的。
顾长亭靠在床头,仍在回味午后那副裸.画;林闲渟看见霎时羞红脸。
她垂着眼,不动声色地把画收进床柜,看了眼那盆水,热气袅袅。
都快入夏了。
“没到时候,脚不冷。”
谁也没提那幅叫人脸红的画。
林闲渟咬唇,固执地把盆放好,“答应过,一年四季少一天都不行。”
“一年四季……”顾长亭仰了仰脖颈,纤指轻挠了挠肩头,那处恰好是她偷咬过的地方,如今只剩淡若无痕的印记,“你又有几天在我身边。”
足踝是极私密的。她还是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林闲渟心虚着别开眼,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褪去袜子。
“那换个规矩,只要我在卿卿身边必备的一项服务,落一天都不行。”她稍作停顿,严谨地补充,“昨晚除外。”
“规矩还能说改就改?顾长亭有意逗她。
“不能。”林闲渟率真地摇摇头。
“昨晚凭什么例外,你失信了。”
“昨晚我醉酒了,没少折腾顾老师,这样行吗,补偿你一个大要求。”
“可以啊。”她抬腿脚尖试探性先触到水面,“帮我按按腰。”
“这是我应尽的义务,可是顾老师已经当补偿花掉了,别耍赖皮。”
林闲渟暗自想捡了便宜,托着顾长亭脚跟,出于对自己感知障碍的谨慎提醒一下,“小心水温。”
顾长亭垂眸看她算得倒是精,每次下脚都是一次豪赌,热水一下子没过脚背,烫意顺着神经末梢蜿蜒向上。
小闲调的水要么偏烫,要么渐温,总拿捏不准。
这是旧日脊髓损伤留下的后遗症,这么多年都没起疑,要不是顾长亭一次次被她调的热水烫到,执意带林闲渟去私院复查。或许直到某年某月问题显现,才随便扯个名头怪自己。
“对温度的把控还是老样子。”
“又烫到你了。”
“欸,没关系泡久了反倒舒服。”
林闲渟却不肯听,执意将顾长亭双脚提出水面,都烫分层了,满心懊恼只怪自己没用,一点点擦干。提醒自己下次去商场一定要买把测温枪。
把水倒进浴室下水道,林闲渟将双手贴在脸上捂,不够超级暖。为了确保双手暖透,面无表情地冲着烫水。
拥有一双铁砂掌,这是神经损伤后为数不多的好处。她将手再次捧回脸颊,反复确认手掌心灼热的温感,才关掉水龙头,脚步放缓回卧室。
卿卿已平躺在枕上,眼睫垂着。林闲渟轻轻坐下床沿,隔着薄薄的真丝睡衣,将掌心熨帖地覆上她腰后。
“宝宝,哪里疼?”
“这儿。”顾长亭没睁眼,感受得到贴近她的手掌滚烫,不说也明了。傻憨憨的,引着她的手落到伤处。
掌下的肌肤温暖柔软,她指腹沿着脊椎两侧缓缓上移,力道极为细腻。
“积劳成疾。”
“工作难免。”
顾长亭将脸往枕侧偏过来些,“参编的事明天就要给答复,你对我去,同意还是不同意?”
“不同意。”林闲渟脱口而出,甚至不经过大脑的斟酌。
按揉的动作并未中断。这个回复既在顾长亭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理由呢?”
“编书周期很长,顾老师白天上课,闲暇时间又要兼职编书,日程排得这么满。编者还有自己的生活吗?”
顾长亭翻过身,揉腰的动作就此停下,直面着别开脸的林闲渟。
她膝行着退后半步,下一秒,卿卿的手伸来五指缓缓张开,将自己的指尖一根根精准地嵌入她的指缝。
“小闲。”
一声轻唤柔情似水,让林闲渟的肩轻垮了瞬,“怨我没说清楚,应下来学校这边排课也会减,编书是团队协作,不会像你想的那样连轴转。压力会有,我会处理好尽量让你少担心,再忙也会抽出时间陪你。”
顾长亭思忖大概是她没说明,才会不同意。因为小闲对她做的决定,永远都是举手赞成。这次也不该有误。
“我不舍得你太累。你热爱你的职业,你的教研能力也值得被看见。是我自私,没替你考虑。”
“可我就想自私一点,卿卿,真的非去不可吗?”
待小闲情绪稍定,顾长亭才轻声说:“我不是为了虚名跟你商量,这份职业让我开始感到倦怠了。”
林闲渟怔住了。
卿卿带过那么多届学生,在所有人眼中,包括在自己心里,顾老师始终是那个对待学生有教育热忱、在讲台上精神饱满、爱岗敬业的人民教师。
“我眼里的光没以前亮了。”她垂下眼睫落在紧扣的双手,“方才在客厅看着你,即便对着课题眉头那样皱,始终笑着面对。你鲜活明亮的意气,让我看到了我失去的样子。”
“再有一年多聘任合同就到期了,我不愿再照本宣科地混日子,可真到了要做续签决定的时候,又迷茫了。”
“这曾是我所热爱的职业,是……”眼前晃过李书年的影子,话到嘴边又咽下,“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割舍。”
林闲渟静静听着,她懂这种进退维谷的感觉,更心疼卿卿肩负着过大的压力。
“所以,顾老师想借编书重新梳理心绪,找回最初那个有热情的教育者。”
顾长亭轻轻应了一声:“嗯。”
“重拾这条路很难一次性选对。”
“不怕尝试,就用这一年的参编时间疏疏心。趁这个机会好好想想,除了顾老师,我还能成为什么样的。”
林闲渟不仅耳根子软,心更软。不再摆着张臭脸,膝行几步揽她入怀。
“如果这个选择可以帮你找回最初的热情,我同意。”
听着胸腔里传来有力的心跳声,顾长亭像只趴在屋檐上的长安,卸下一身端庄,只剩晒太阳时的松弛慵懒。
“……嗯。”
“有你在,我怎么会冷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