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地摆动,天气预报显示近一个星期都有雨。
彼时正在外地出差。
张艺将车载电台调转音乐播放着周慧敏演唱的《最爱》。顾长亭一身班味,已经没有谈情说爱的雅致。
以前听歌,听的是旋律;后来听歌,听的是歌词;再后来听歌,听的是故事;现在听歌,听的是自己。
顾长亭工作忙累了,低垂着眼,睡相规矩又安静。车辆行驶到减速带车颠簸了一下,恰好靠在楼秋栖肩上。
雨天路堵,张艺刷着手机打发时间,“卿卿,夏主任让你把拟定的校招名单,对应的简历发她一份。”
她透过后视镜望去,楼秋栖特意坐近了点,侧过脸,看向顾长亭的眼神满是小心翼翼的珍视。
“学姐……”
好近的距离近得让她心跳加速,跨过十多年的时光看,她依然遥远。
“睡着了,等会儿再说吧。”
张艺将后座的暗流涌动看在眼里,忍不住调侃,“你的眼神不清白。”
楼秋栖解释:“刚才车子颠了下,卿卿没坐稳靠到我肩上了,我总不能推开她吧?体谅下也是应该的。”
她说了一长串的解释,却唯独没否认一句,我不爱顾长亭。
张艺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管自己开车了。要是想,其实也不是不行。
顾长亭睡眠极浅,感受到不属于林闲渟的气息,轻轻地醒了过来。
见自己正靠在楼秋栖肩上,真是失礼,直起身,“抱歉,没太留意。”
楼秋栖眼底掠过些失落,却还是大大方方地说,“累坏了靠会儿,有什么关系,跟我不用这么见外。”
———需要的。
顾长亭弯了弯唇,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楼秋栖见状,提醒她赶紧看看夏主任发来的消息。
却发现与小闲断联快有半天多,这并不寻常。平常即使她再忙,林闲渟醒来也会发消息,有空了就能看到。
今天安静得格外刺眼。
车辆抵达酒店,顾长亭拿出房卡握在手里,手机铃声几乎同时响起。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她的房间和楼秋栖的房间,仅有一间之隔,听到了卿卿焦急的娇嗔。
楼秋栖开门的动作一僵,视线转而落在顾长亭微蹙的眉头。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配顾长亭露出这样鲜活的神态,就像几年前,她醉酒时接的那通电话,如出一辙的温柔,她从未亲临。
楼秋栖默默移开视线,攥着房卡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而这场雨,仿佛永远也不会停。
楼秋栖。
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顾长亭换鞋走近桌椅前,语调里是掩不住的后怕,“你做事永远都是这么莽撞,万一他手上带刀了呢?”
“如果是团伙作案怎么办,包里的东西再重要,也比不上你的人生安全,做事前能不能先评判利弊?”
这些天,林闲渟忙着为课题的论文资料奔走,出学院没几分钟去图书馆的路上,被Negro抢劫了。
背包里的东西比她命还重要,头脑一热上赶着追。
国二的运动员实力还在,嗓门也还行,一路跌跌撞撞,风风火火,最终用了阿爸教她的擒拿才挽回财产。
快到她怀疑心脏病犯了。
警局的笔录前脚结束,她就给顾长亭回了电话,说不害怕是假。
林闲渟梗着脖子表情无意绷着,语气算不上好,“我有信心能干倒他!”
她要的是安慰,不是面对质问。
顾长亭按了按太阳穴,她累了,连轴的工作把她围得水泄不通,提心吊胆的在意,到头来换不到一声好。
她嗓音发哑,“林闲渟,你是觉得我多管闲事了?”
“我没有……”林闲渟努了努嘴。
经过以往一系列的意外降临,顾长亭无时不在后怕,“你要是出事了我该怎么办?我担心的是你的安危。”
感受到对方的情绪因为自己波动,她软了声,“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的。”
只是不想永远做被护在羽翼下的人,不想每次遇事,都只能站在原地打电话,等着顾长亭来收拾残局。
能有人为你兜底是无上荣宠。
林闲渟不是不清楚。
可她就是倔,不愿做一株攀附的菟丝花,她也想有朝一日,能为顾长亭撑起一把伞,有依可靠。
“多对我放点心好不好?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我能杠事,能处理好事情……这次做得急了点。”
顾长亭持续沉默了几秒,她知道小孩儿大了,翅膀硬了,管不住了。
随后传来一声无奈又心疼的叹息,“人没事就好,记住了,国外不比国内,我没法时时刻刻守在你身边。”
空气里的紧绷感渐渐消散,所有的责备都化作一句妥协。
林闲渟坐在警局外的长椅,用力怀里的攥紧背包,把听筒贴得更近。
她听得清声线里熬出的疲倦,不想自己的事,再给本就辛苦的人添堵。
好的感情该是彼此支撑,可林闲渟总因自己帮不上顾长亭什么而心生自责,暗定下决心要快点成长。
“嗯。”
“挂了吧,我休息了。”
林闲渟还想多说几句,可临州此刻已经很晚了,别耽误她休息,只好把剩下的话都咽回去。
通话结束得过程很快。
林闲渟还维持着贴听筒的姿势。
而顾长亭把手机放在桌上,抬手揉开眉心,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小家伙孤身在大街上追贼的画面。
不希望林闲渟面对危险、解决不了的困境,只能一个人摸爬滚打。她需要她的依赖,所有,都理应承担。
顾长亭仰头望向灯源,无声地呢喃道,“我的小姑娘,不用急着长大。”
.
隔天出差收了尾,顾长亭悠走在走廊,忽然手机跳出条短信。
发件人:林闲渟。
林闲渟已触发SOS紧急联络。当前位置:北纬51.xxxx,西经1.xxxx。
顾长亭眉头瞬间皱起,转头对同行的人说:“你们先进去吧。”
她快步转到楼梯平台,拨去的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无人接听;发去消息询问情况,无人回复。
似曾相识的一幕又开始揪着心。
张艺喊她:“主任啊,抓紧。”
顾长亭别无他法,按灭屏幕揣进兜里,或许多想了,她这个点林闲渟还在睡觉,转身迈进会场。
直到名师讲座结束,林闲渟那边才有了动静,终于,电话通了。
走到教学楼边无人的长椅,她接通电话,飘来一句漫不经心的调子:“喂,找我啊?”
“林闲渟,你死哪去了?”
“早上的紧急通知是怎么回事?”
“啊?我刚醒,还以为多大事你打这么多电话。”林闲渟躺在病床,打了个哈欠,“可能是手机塞口袋误触了,我没事啊,这不还在跟你说话嘛。”
顾长亭没放下心,凌晨三点手机塞口袋误触?说是摸黑误触都更有信服力点,听她声音分明是强撑出来的轻松。根本不像还没睡醒。
“你不是上午还有个讲座?先这么着吧,我起床了,待会聊,拜拜哈。”
“已经结束了。”她淡淡开口,话没落地,对面真着急自顾自挂了电话。
顾长亭愣了,隐约听到最后那道温柔又熟悉的女声在说半句英语。
连着三天,这家伙经常聊着聊着消失,对她又冷淡又敷衍,直觉叫嚣着定有隐瞒,又疑似断崖式分手前奏。
她犹豫片刻,之前在咖啡馆留过郑燕卉的微信,打个电话问一下。
“喂,顾姐?”郑燕卉有点意外。
顾长亭尽量让语气平稳,“燕卉,最近有跟闲渟在一块儿吗?”
“没有啊,她不是住院了吗?请假好多天了。”
“住院?”她心猛地一沉。
“是啊,林闲渟熬夜熬太猛,半夜洗澡的时候洗晕过去了,说是心脏病犯了,她不一直都有这毛病。”
顾长亭又急又气,她匆匆应道:“打扰了,燕卉,你先忙。”
走进门,张艺就瞅见她脸色唰得变了,“跟谁电话,脸色这么难看?”
“我可能要请几天假,很紧急。”
她没一句解释拎包就跑,包子祉直接看愣了,张艺眼里也是同款疑问。
包子:“这尊大佛的咖位也太大了,能让咱们敬业劳模,放弃全勤奖。”
她不管不顾地撂下工作,什么也没收拾,在天上飞了十多个钟才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