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走后,竹林里安静了许久。
谢长厌依旧在教他剑法。一招一式,不厌其烦。手腕的角度,脚步的方位,目光所向,呼吸的节奏——他全都一一纠正,细致得像在雕琢一块璞玉。
沈柚学得认真。他知道自己笨,便比别人多花十倍的力气。一套最基础的起手式,他练了不下百遍,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仍咬着牙继续。
谢长厌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只是在他歇息的时候,递过去一壶水。
壶是温的。
沈柚接过来,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谢长厌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望着远处的竹林。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将那抹月白色染成淡淡的金红。他的背影笔直如剑,却不知为何,透出一点寂寥的意味。
沈柚捧着那壶温水,喝了一口。
水不烫,却暖到了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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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后,谢长厌要回剑峰了。
沈柚送他到竹林边缘。两人立在暮色里,谁也不说话。
天边的晚霞正在一寸一寸地褪去,深蓝的夜色从东方漫过来,像墨汁滴入清水,缓缓洇开。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悠长而寂寥。
谢长厌忽然开口。
“明日。”
沈柚看着他。
“卯时。”谢长厌说,“我来。”
沈柚点点头:“好。”
谢长厌没有动。
他就那么立着,望着远处的山峦,像是在等什么。
沈柚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还有事?”
谢长厌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无事。”
他转身,往前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沈柚,声音低低的。
“今日那人……”
他说了一半,顿住了。
沈柚愣了一下:“顾师兄?”
谢长厌没有说话。
暮色里,他的背影绷得有些紧。
过了很久,他才又开口。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说完,他便大步离去,消失在渐浓的夜色里。
沈柚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愣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今日竹林里,谢长厌的沉默,他微微收紧的手,他别过脸去时耳尖的那一抹红。
他忽然有点懂了。
沈柚低下头,望着手里的木剑。剑柄上那枝梅花,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笑了。
笑得眉眼弯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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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谢长厌说的那句话。
“他看你的眼神,我不喜欢。”
这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一会儿,又想谢长厌说这话时的样子——背对着他,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他又想起这些日子,谢长厌每日清晨立在药堂门口的身影,被晨露打湿的衣袍,沾着水珠的发丝。
想起他递过来的云片糕,说“顺手买的”。
想起他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那只手,微凉,骨节分明。
想起他教自己练剑时,眉眼低垂的认真模样。
沈柚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有些发烫。
他想,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又好像,不太敢明白。
窗外,月光静静地流泻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枕边那柄木剑上。
剑柄上那枝梅花,在月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像某个人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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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卯时,谢长厌又来了。
依旧立在药堂门口的石阶上,月白色的长袍沾着晨露,墨发上缀着细细的水珠。
沈柚推开门,看见他,忽然笑了。
“早。”
谢长厌微微颔首:“早。”
两人往后山竹林走去。
今日的谢长厌,似乎比往常沉默了一些。他走在前面,一言不发,只留给沈柚一个笔直的背影。
沈柚跟在后面,看着他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发梢,看着他微微垂落的眼睫,心里忽然有些软。
他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到了竹林深处。
谢长厌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今日学第二式。”他说。
沈柚点点头,握紧木剑。
谢长厌走过来,站在他身侧,抬手托了托他的手腕。
“这里,要高一些。”
沈柚调整了一下。
谢长厌看了看,微微颔首。
然后他便退后两步,立在旁边看着。
晨光从竹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竹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低地说话。
沈柚练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看向谢长厌。
“谢长厌。”
“嗯?”
“你今日……是不是有心事?”
谢长厌愣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只是垂下眼,望着地上的竹叶。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沈柚看着他。
谢长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梦里,你走了。”
沈柚愣住了。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谢长厌继续说,目光仍落在地上,“只是醒来的时候,这里——”
他抬起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空了一块。”
竹林里安静极了。
连风声都停了。
沈柚望着他,望着他低垂的眉眼,望着他按在心口的那只手,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长厌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眼睛素来冷淡,此刻却像被月光浸透的湖水,泛着微微的光。
“沈柚。”他唤他。
声音很低,很轻。
像是怕惊醒了什么。
“你……会走吗?”
沈柚望着他,望着他眼底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光,忽然心口疼了一下。
他想起这个人过往的种种。
想起他跪在血泊里攥着碎石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娘死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想起他把玉佩贴在胸口,说“谢谢”。
想起他站在崖边,望着山下的方向,说“教我最快的剑”。
这个人在世道上摸爬滚打,受尽了冷眼与欺辱,从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好。
可他还是把那些好,一点点接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