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柚笑起来。
他懂得。
这人说的话,和心里想的,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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药堂在青云宗的东麓,背倚青山,面临溪水,是个清幽的所在。
沈柚背着包袱,立在药堂门前,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门槛被踩得光滑发亮,门楣上悬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大字——药堂。
字是好字,只是被烟火熏得发黑,几乎认不出来了。
沈柚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进来。”
声音苍老,带着几分不耐。
沈柚推门进去。
屋里光线晦暗,到处堆着药材、药罐、药炉,连个下脚的地方也无。一个灰扑扑的背影蹲在角落里,正对着一只药炉扇火。
“弟子沈柚,拜见药老。”
那背影没有动。
沈柚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动。
沈柚想了想,放下包袱,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
“前辈,弟子帮您扇火?”
那人终于转过头来。
是个老者,须发乱如蓬草,面上沾着灰,一双眼却亮得惊人。他盯着沈柚,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嗤”了一声。
“白纸一张。”他说,“掌门那老东西,净给我塞废物。”
沈柚:“……”
他也不恼,笑了笑,从老者手里接过扇子,对着药炉慢慢扇起来。
老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站起身,走到一旁翻拣药材。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扇子摇动的呼呼声,和药炉里炭火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老者忽然开口。
“你倒是不怕生。”
沈柚笑道:“怕也无用。”
老者哼了一声。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你叫什么?”
“沈柚。”
“沈柚。”老者念了一遍,忽然问,“你来这儿,想学什么?”
沈柚想了想,认真道:“想学能保命的东西。”
老者转过头,望着他。
那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看穿。
沈柚迎着那目光,没有躲。
过了很久,老者忽然笑了一声。
“有意思。”他说,“比别人老实。”
他转回头,继续翻拣药材。
“从明日起,每日卯时来,给我烧火。”
沈柚愣了愣:“今日呢?”
“今日?”老者头也不回,“今日你先给我把这屋子收拾干净。”
沈柚低头,望着满地的狼藉,又望望自己新换的衣裳。
他叹了口气,卷起袖子。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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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正,天光未亮。
沈柚推开药堂的门,一股清冷的晨气扑面而来。他拢了拢衣襟,踩着满地的霜白,往药庐走去。
昨夜药老说,从今日起,每日卯时来烧火。
他不敢迟。
药庐在药堂后院,一间小小的茅屋,四面通风,只余一个顶棚遮雨。屋中央立着一只半人高的药炉,炉身漆黑,被烟火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
沈柚走到炉前,蹲下身,开始生火。
炭是昨夜备好的,整齐地码在炉边。火折子一点,引火绒燃起细微的火光。他小心翼翼地添炭、扇风,让火势慢慢起来。
这些事情,上辈子他从未做过。
但这几日下来,竟也慢慢上手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他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忽然想起谢长厌。
不知道他在剑峰怎么样了。
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人给他送暖炉。
他想着想着,手里的扇子慢了下来。
“火要熄了。”
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沈柚吓了一跳,回头去看——药老不知何时立在他身后,正低头望着那炉火,眉头微微皱着。
“弟子失礼。”沈柚忙起身行礼,“方才走神了,请前辈恕罪。”
药老摆摆手,在炉边蹲下,接过扇子,不紧不慢地扇了几下。那原本快要熄灭的火,竟又慢慢旺了起来。
沈柚在一旁看着,眼中满是敬佩。
“前辈好厉害。”
药老头也不抬:“烧了六十年的火,能不厉害?”
沈柚愣了一下。
六十年?
他低头看着那只漆黑的药炉,忽然有些恍惚。六十年如一日地烧火,是什么样的滋味?
药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淡淡道:“怎么,觉得无趣?”
沈柚忙道:“弟子不敢。”
“不敢?”药老哼了一声,“心里头不知道怎么想的呢。年轻人都这样,觉得烧火没出息,想去学那些威风凛凛的剑法、术法。”
他站起身,把扇子递还给沈柚。
“可你知道么,这天下最好的丹药,都是从这不起眼的火里炼出来的。”
沈柚接过扇子,认真道:“弟子明白。”
药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明白什么?”
沈柚想了想,道:“弟子愚钝,说不清楚。但弟子知道,前辈能烧六十年的火,一定不是因为没别的本事。”
药老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双清澈的、没有杂质的眼睛。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声。
“倒是不蠢。”他说,“继续烧吧。火候到了,我教你认药。”
沈柚眼睛一亮,躬身行礼:“多谢前辈。”
药老摆摆手,转身走了。
沈柚蹲回炉边,继续扇火。
晨光渐渐亮起来,从茅屋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跳动的火焰上。
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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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沈柚累得瘫在床上,动也不想动。
药堂的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被褥是旧的,带着淡淡的霉味,却比他预想的要好得多。
他躺在那里,望着房梁发呆。
忽然想起什么,他从怀里摸出那只玉哨。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玉哨上,那枝梅花泛着温润的光。
他将玉哨贴在唇边,轻轻吹了一下。
没有声音。
他愣了一下,又吹了一下。
还是没有。
他忽然想起来,传音哨需注入灵力方能作响。他如今一介凡人,哪来的灵力?
沈柚望着手里的玉哨,忽然笑了。
他将玉哨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谢长厌,”他喃喃道,“你等着,等我学会了,第一个吹给你听。”
窗外,月色如水。
远处,隐约传来一声剑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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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轮明月下,剑峰之巅。
谢长厌立在崖边,望着山下的方向。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他却像一株扎根的松,一动不动。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长老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往下望了一眼。
“药堂在那边。”他说。
谢长厌没有说话。
陆长老笑了笑,也不追问,只在他身边立着。
过了许久,谢长厌忽然开口。
“长老。”
“嗯?”
“弟子有一事相求。”
“说。”
谢长厌转过头来。月光落在他面上,那双素来冷淡的眼睛里,此刻有光在浮动。
“教弟子最快的剑。”
陆长老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
“怎么,急着下山?”
谢长厌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回头,继续望着山下的方向。
风从远方吹来,带来草木的气息。
那里有一个人。
一个会给他送暖炉、送糕点、送书的人。
一个说“你不来,我便来”的人。
一个把玉哨贴在胸口,说“有事我便吹”的人。
谢长厌闭了闭眼。
他想,他得快一些。
快一些学会这山上的本事,快一些走到那个人身边。
快一些……
护住他。
月光静静地流泻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陆长老望着身边这个少年,望着他眼底那一点从未有过的柔软,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少年人的心事啊。
像这山间的风,藏不住,也拦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