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宗的山门之后,是九曲十八折的石阶。
沈柚行了半个时辰,腿已如灌了铅。他上辈子困于方寸之间,最远的路是从工位到茶水间,何曾受过这般苦楚?偏偏身边那人步履从容,气息平稳,仿佛这万丈石阶只是寻常巷陌。
“你……不累么?”
沈柚扶着膝头,气喘吁吁。
谢长厌回身望他。日光从枝叶间筛落,在那人面上投下斑驳的影,额角沁着细汗,双颊泛着薄红,一双眼睛却仍是亮的,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子。
他收回目光,往旁一扫——不远处有青石一方,平整光滑,正可歇脚。
“去那边。”
沈柚如蒙大赦,踉跄着扑过去,一屁股坐下,大口大口喘气。
谢长厌没有坐。
他就那么立着,立在他身侧,目光投向远处的层峦。山风拂过,衣袂微微扬起,像一株立在崖畔的青松,又像一柄敛入鞘中的剑。
沈柚歇了一阵,仰头望他。
日光从身后照过来,在他周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眉目清冷,轮廓如削,连垂落的发丝都像墨笔画就的。
他忽然想,这人站在这儿,比远处的山还要好看。
“看什么?”
那声音忽然落下来,清泠泠的,像山泉溅在石上。
沈柚一愣,正对上他垂落的眼。那双眼睛素来淡淡的,此刻却仿佛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像是疑问,又像是别的什么。
他莫名有些心虚,别开眼去。
“没、没什么。”
谢长厌望着他,望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山风偶然吹皱的湖面。
“走吧。”他说。
沈柚慌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去看那块青石。
石头上,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石子划了几个字。
歪歪扭扭的,却一笔一画都极认真——
“沈柚到此一游”
他愣住了。
他什么时候划的?他怎么一点都不记得?
谢长厌不知何时也回了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那几个字,他的目光微微一顿。
然后他移开眼,继续往前走去。
“幼稚。”
那声音淡淡的,被风一吹,散了。
沈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又望望那块石头,忽然笑了。
他快步追上去,走在他身侧。
“你方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谢长厌——”
声音渐渐远去,消散在山风里。
那块青石静静地卧在原处,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光。
像某个人的心事,被悄悄留在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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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行至山门尽头。
一座汉白玉牌坊巍然矗立,上书三个大字——青云宗。笔力苍劲,气势磅礴,仿佛要刺破云霄。
牌坊下立着数人,为首的是一位灰袍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却亮如寒星。
他望见谢长厌,目光微微一顿,旋即露出笑来。
“来了。”
谢长厌上前一步,拱手为礼:“见过长老。”
灰袍老者摆摆手,笑道:“不必多礼。老夫剑峰长老,姓陆,单名一个峥字。你唤我陆长老便是。”
他上下打量着谢长厌,目中满是激赏。
“好苗子,好苗子。”他连连点头,“根骨奇佳,气韵内敛,是个修剑的好料子。”
沈柚立在旁边,暗暗点头。
原著里,谢长厌正是拜在剑峰门下,师尊便是这位陆峥长老。此人剑道通神,为人却随和,待谢长厌极好,是书中少数真心待他之人。
谢长厌能入他门下,是好事。
正想着,陆长老的目光忽然转向他。
“这位是——”
沈柚忙行礼:“晚辈沈柚,见过陆长老。”
“沈柚?”陆长老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忽然“咦”了一声。
沈柚心头一紧。
“有意思。”陆长老盯着他,目中闪过一道异色,“你体内……怎么什么都没有?”
沈柚愣住了。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
谢长厌的眉头微微蹙起,上前半步,将他挡在身后。
陆长老望他一眼,忽而笑了。
“不必紧张,老夫没有恶意。”他摆摆手,“只是这孩子……怎么说呢,寻常人要么有灵根,要么有资质,要么有气运。可他身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像一张未曾落墨的宣纸。”
沈柚:“……”
这是在夸他,还是损他?
谢长厌沉默片刻,开口:“他与我同来。”
陆长老看看他,又看看沈柚,目光里忽然多了几分玩味。
“明白了。”他说,“走吧,带你们去见掌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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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云宗的掌门是个看起来四十许人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气度儒雅,一双眼温润如水,仿佛藏着千山万壑。
他端坐正殿上首,听陆长老禀报完毕,目光落在谢长厌身上,微微颔首。
“根骨确实不错。”他说,“剑峰正缺这样的弟子。”
他又望向沈柚,目光微微一凝。
“这位——”
沈柚心头一紧,垂首而立。
掌门望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有趣。”他说,“老夫修行百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人。”
沈柚小心翼翼地问:“掌门,弟子……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掌门摇头,“恰恰相反,你并无任何不妥。”
沈柚不解。
掌门解释道:“修道之人,各有各的缘法。有人天生灵骨,有人气运加身,有人悟性通神。可你……什么都没有。”
沈柚的心沉了沉。
“但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掌门话锋一转,“你反而什么都可以有。”
沈柚抬起头。
“白纸一张,才好作画。”掌门望着他,目光温和,“你有一颗赤子之心,这比什么灵根都难得。”
他沉吟片刻,道:“药堂那边,正缺一个烧火炼丹的童子。你若愿意,可去那里。药老脾气古怪,却是个真诚的人,你跟着他,能学到东西。”
沈柚转头去看谢长厌。
谢长厌没有看他。
他只是立在那里,眉眼低垂,看不清神情。
沈柚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转身对掌门行礼,“弟子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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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正殿出来,谢长厌一直没有说话。
沈柚走在他身侧,悄悄看他。
面色冷冷的,唇抿成一条线,目光落在远处,不知在想什么。
“谢长厌?”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谢长厌!”
还是没有。
沈柚绕到他面前,挡住他的去路。
谢长厌停下脚步,垂下眼看他。
“怎么了?”沈柚问,“不高兴?”
谢长厌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药堂与剑峰,隔着一座山。”
沈柚愣了一下。
“步行需半个时辰。”谢长厌又说。
沈柚眨眨眼,忽然懂了。
他笑起来,笑得眉眼弯弯。
“半个时辰而已,又不是见不到了。”
谢长厌没有说话。
“你想见我,便来找我。”沈柚继续说,“或者我去找你。左右我烧火炼丹,时日自由。”
谢长厌望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点看不清的东西。
“你会来?”
“自然。”沈柚想也不想,“你不来,我便来。”
谢长厌垂下眼。
沉默片刻,他忽然探手入怀,取出一样东西,放入沈柚掌心。
沈柚低头去看——是一只小小的玉哨,青白玉质,温润如脂,上面刻着一枝梅花。
“这是——”
“传音哨。”谢长厌的声音低低的,“有事便吹。”
沈柚捧着那只玉哨,望了许久。
哨子很小,恰好能握在掌中。上面那枝梅花刻得极细致,花瓣圆润,枝干遒劲,像是被人用心雕琢过的。
他抬起头,望向谢长厌。
谢长厌别过脸去,不看他。
但沈柚看见,他的耳尖,悄悄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将玉哨攥紧,贴在心口。
“好。”他说,“有事我便吹。”
谢长厌“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往山下走。
行至半途,沈柚忽然开口。
“谢长厌。”
“嗯?”
“你方才……是不是怕我跑了?”
谢长厌脚步一顿。
沈柚望着他,笑得眼睛亮亮的。
“你放心,我跑不了。”他说,“我还要给你送暖炉、送糕点、送书呢。”
谢长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风过竹林。
“……谁要你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