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看谢长厌,又看了看窗外的大雪,忽然笑起来。
“好。”
---
夜里,沈柚睡在隔壁的厢房。
炭盆烧得旺,被褥是新换的,软和得很。他躺在被窝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衣服起身,想去正屋看看谢长厌睡了没有。
刚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声音。
很轻,像是忍着什么。
沈柚心里一紧,推门进去。
屋里没点灯,只有炭盆里的火光明明灭灭。他借着那点光,看见谢长厌蜷在床上,眉头紧皱,额角沁出细细的汗。
“谢长厌?”
他快步走过去,伸手往他额头上一探——不烫。
不是发热。
“怎么了?”他在床边坐下,“做噩梦了?”
谢长厌没说话。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抖,像是在梦里挣扎着什么。
沈柚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正微微发着抖。
“没事,”他低声说,“梦都是假的,醒过来就好了。”
谢长厌的眉头皱得更紧。
忽然,他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惊人,带着未散的惊惶和戒备。他看见沈柚,愣了一下,目光渐渐清明。
“……你怎么在这儿?”
声音沙哑得厉害。
沈柚笑了笑:“听见你这边有动静,过来看看。”
谢长厌没说话。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被握着。
那只手温热,干燥,正轻轻地拢着他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抽开。
“梦见什么了?”沈柚问。
谢长厌看着帐顶,许久,才开口。
“小时候的事。”
沈柚没追问,只是握着他的手,静静地听。
屋外风雪交加,屋内炭火温吞。
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沈柚以为他睡着了,正要松开手起身,却忽然听见他开口。
“我娘死的时候,”谢长厌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雪落进火里,“也是这样一个雪夜。”
沈柚的动作顿住。
“她病了很长时间,一直撑着。”谢长厌看着帐顶,目光有些空,“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她说冷,我把所有的被子都盖在她身上,还是冷。”
“后来她不说话了。”
“我以为她睡着了。”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第二天早上,她才告诉我,她已经死了。”
沈柚的喉咙忽然发紧。
他看着身边这个人,看着他素白的侧脸,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长厌没有看他。
“从那以后,我就不喜欢下雪。”
他的声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可这世间的事,从来由不得你喜欢不喜欢。”
沈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握着那只手,更紧了一些。
“谢长厌。”他开口。
谢长厌没应声。
“以后下雪的时候,”沈柚看着他的眼睛,“我陪你。”
谢长厌怔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柚。
黑暗里看不清那人的表情,只看见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盏小小的灯。
“你……”
“我知道,”沈柚笑了笑,“你不信。”
“没关系。”
他松开手,替他掖了掖被角。
“慢慢来。”
他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沈柚。”
他回头。
谢长厌半撑着身子,目光落在黑暗里,看不清神情。
“你方才说的——”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算数吗?”
沈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
“算数。”
他推开门,走进风雪里。
身后,谢长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望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得无声无息。
他把手贴在心口。
那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热。
---
第二日清晨,沈柚醒来的时候,发现枕边放着一枝梅花。
红梅,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一点雪沫。
他愣了愣,拿起来看了看,忽然笑起来。
那枝梅花,是昨日他折给谢长厌的那株。
他披了衣服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雪已经停了,阳光落在皑皑白雪上,亮得晃眼。
谢长厌站在廊下,披着那件鸦青色的氅衣,正望着远处的梅林。
听见动静,他回过头。
沈柚举起手里的梅枝,冲他晃了晃,笑得眉眼弯弯。
谢长厌没说话。
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沈柚看见了。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满院的雪上,落在那枝红梅上。
风过,吹落几片雪沫,纷纷扬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