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后的第一场雪,落在一个无风的夜里。
沈柚早上推开门,看见满院的白,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他呵出一口白气,踩着没过鞋面的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谢长厌的院子走。
廊下已经扫出一条窄窄的路,直通屋门。沈柚站在门口,跺了跺脚上的雪,正要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谢长厌站在门内,披着一件鸦青色的氅衣,墨发松松地挽着,衬得那张脸愈发素白。他看了沈柚一眼,目光从他头顶的落雪扫到沾湿的靴尖,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么早。”
“早什么早,”沈柚笑着往里挤,“太阳都晒屁股了。”
谢长厌侧身让他进来,没说话。
屋里烧着炭盆,暖融融的。沈柚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一边烤一边打量四周——书案上摊着半卷书,茶盏里还有余温,窗边的梅瓶里插着几枝红梅,开得正好。
“这梅花哪来的?”他凑过去看,“好看。”
“后山折的。”
沈柚回头,眨眨眼:“你出去过了?”
谢长厌在书案边坐下,拿起那卷书,语气淡淡的:“嗯。”
“外面那么大雪,你出去折梅花?”沈柚凑到他跟前,“你怎么想的?”
谢长厌翻了一页书,不理他。
沈柚也不恼,笑眯眯地看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往他手背上一探——
凉的。
冰凉的。
“你手怎么这么凉?”沈柚皱眉,一把抓住他的手,“出门也不知道多穿点,氅衣那么薄,风一吹就透了——”
谢长厌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那只手温热,干燥,指腹有一层薄薄的茧,正用力地搓着他的手背,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来。
窗外雪落无声。
炭盆里的火光跳了跳,映在两个人身上。
谢长厌没抽回手。
他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低低的:“不冷。”
“手都冰成这样了还说不冷?”沈柚搓得更用力了,“你这样不行,回头我给你做个手炉,天天带着。对了,再做个暖耳,你耳朵也冻红了——”
“沈柚。”
“嗯?”
谢长厌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素来冷淡,此刻却像被炭火烤化了边角的冰,露出底下一点看不清的东西。
“你话很多。”
沈柚一愣,随即笑起来:“嫌我烦?嫌我烦我走了啊。”
他说着要起身,手却被拉住了。
谢长厌没看他,目光落在书上,声音淡得像一片雪:“坐着。”
沈柚低头,看向那只拉住自己的手。
骨节分明,指尖微凉,此刻正松松地攥着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他忽然就笑了。
也不挣,就那么任他拉着,重新在炭盆边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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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雪停了。
沈柚拉着谢长厌去后山看梅花。谢长厌本不想去,被沈柚念叨了一刻钟,终于还是披上氅衣,跟着他出了门。
后山的梅林不大,稀稀疏疏几十株,此刻正开到好处。红的像胭脂,白的像碎玉,缀在雪地里,远远看去,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
沈柚走在前面,踩着雪咯吱咯吱响。他一边走一边回头,冲谢长厌招手:“快点快点,那边有一株开得特别好!”
谢长厌不紧不慢地跟着,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人穿着件月白色的棉袍,外面罩着大红猩猩毡的斗篷,远远看去,像一团会移动的火。他在雪地里跑来跑去,斗篷的下摆扬起又落下,扫出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
谢长厌忽然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
“乱山残雪夜,孤烛异乡人。”
那时候不懂。
此刻看着那团红色的影子,却忽然有点懂了。
所谓的“孤”,不是一个人。
是那个人不在的时候。
他愣了一下,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沈柚已经跑到那株梅花前,踮着脚去够最高的那枝。够了两下没够到,回头冲他喊:“谢长厌,你过来帮我折一下,我够不着!”
谢长厌走过去,抬手,轻轻松松折下那枝梅花,递给他。
沈柚接过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眼弯起来:“好香。”
他把梅花举到谢长厌面前:“你闻闻。”
谢长厌低头,看着那枝梅花。花瓣上还沾着雪,雪化了,凝成细细的水珠,颤巍巍地挂在花瓣尖上。
他没有闻。
他看着的是沈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梅花,有雪,有自己小小的倒影。
“闻啊。”沈柚催他。
谢长厌垂下眼,低头,凑近那枝梅花。
很近。
近得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的一点雪沫。
他闻见了梅花的香。清冽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风。
他也闻见了另一样东西——那个人身上暖融融的气息,混着斗篷上沾染的炭火味,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让人安心的味道。
他直起身,别开眼。
“闻到了。”
沈柚笑起来,把梅花往他怀里一塞:“给你。”
谢长厌低头,看着怀里的梅枝。
“你不是想要吗?”
“我折给你的。”沈柚已经往前跑了,声音远远地传回来,“你那屋里不是缺一株好的吗?这株给你!”
谢长厌站在原地,看着那道红色的影子越跑越远。
风过梅林,落下一阵簌簌的雪沫。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梅枝。
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脚,顺着那串歪歪扭扭的脚印,一步一步往前走。
风很冷。
可他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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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院子里,沈柚忙着让人把梅花插进瓶里,左摆摆右放放,折腾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满意。
“好了。”他拍拍手,看着窗边那瓶梅花,“这下你屋里就有生气了。”
谢长厌靠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书,闻言抬眼看了看那瓶梅花。
又看了看他。
“你今日不回去?”
沈柚愣了一下,往窗外一看——天已经黑了,雪又下起来,纷纷扬扬的。
“哎呀,”他挠挠头,“这么晚了。”
谢长厌没说话。
沈柚想了想:“那我走了啊,你早点睡。”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雪大。”
沈柚回头。
谢长厌的目光落在书上,语气淡淡的:“明日再走。”
沈柚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