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前夜,沈柚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小暖炉,蹲在谢长厌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门终于开了。
谢长厌低头看他,目光从那团蜷缩的身影扫到怀里那只精致的小铜炉,眉头微微一动。
“蹲着做什么?”
“等你醒啊。”沈柚仰起脸,笑得眼睛弯弯,“周叔说你昨夜又睡得晚,我怕吵着你。”
谢长厌没说话。
他垂下眼,看着那人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看着那件月白棉袍下摆沾的雪沫,看着那只被他焐在怀里的暖炉——炉身是錾刻的缠枝梅花,盖子上镂着细细的孔,隐约能看见里面红彤彤的炭火。
沈柚顺着他的目光低头,赶紧把暖炉举起来:“给你的!”
他献宝似的往前递,眼睛亮亮的:“我画的样子,让匠人打的,打了半个月呢。你摸摸,可暖和了。”
谢长厌没接。
他只是看着那只暖炉,看着上面那枝錾刻的梅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接过它。
炉身温热,隔着薄薄一层铜皮传过来,烫着掌心。
“你手怎么这么凉?”沈柚一骨碌爬起来,抓住他的手就往自己袖子里塞,“快暖暖,我袖子里可暖和了——”
谢长厌浑身一僵。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塞进别人袖子的手。
那只手贴着一截温热的手腕,隔着薄薄的里衣,能感觉到脉搏一下一下地跳动。
噗通。噗通。
很稳。
像这个人一样。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别动,”沈柚打断他,“冻坏了怎么办。你知不知道,那天你发烧,吓死我了。”
谢长厌没再说话。
他垂着眼,任由那只手被握着,任由那截温热的手腕贴着自己的手背。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沈柚。”
“嗯?”
“……傻子。”
沈柚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对对对,我傻,我天下第一傻。傻子给你送暖炉,你要不要?”
谢长厌没回答。
但他握着那只暖炉的手,收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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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这日,林府照例要祭祖。
沈柚天不亮就被周管事从被窝里挖出来,套上层层叠叠的礼服,从头到脚打扮得像个精致的提线木偶。他困得眼皮打架,任由人摆布,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
谢长厌一个人在院子里,吃什么?
祭祖的规矩多,他从早到晚都得在前头应付,没时间去看他。昨晚上他特意让人多备了些吃食送到谢长厌屋里,也不知道那人吃了没有。
“公子?”周管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该去祠堂了。”
沈柚回过神来,点点头,跟着往外走。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不远处的一个小厮。
“阿福。”
那小厮跑过来:“公子有何吩咐?”
沈柚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他:“把这个送去给谢公子。告诉他,晚膳我让人备好了,让他按时吃。还有,炭盆要添足,屋里不能冷。还有——”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问他暖炉好不好用。”
阿福捧着布包,一脸懵地点点头,转身跑了。
周管事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
沈柚察觉到他的目光,侧头问:“怎么了?”
周管事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公子对那位谢公子,倒是上心。”
沈柚笑了笑,没接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身后,冬日的阳光懒洋洋地照下来,把影子拖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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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长厌坐在廊下,手里捧着那只暖炉。
炉身已经被他焐热了,贴在掌心里暖融融的。他低头看着上面那枝梅花,指尖轻轻描过錾刻的纹路。
那人的字写得丑,画倒是画得不赖。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小厮探头进来,见他在,赶紧跑过来,双手递上一个小布包。
“谢公子,这是我家公子让送来的。”
谢长厌接过,打开。
里面是几块点心,桂花糕、云片糕、枣泥酥,码得整整齐齐,还用油纸细细包着。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
“祭祖好烦,站着想睡觉。你吃。晚膳记得吃。炭盆添了没有?暖炉好不好用?”
末尾又是一个圆圆的、傻乎乎的笑脸。
谢长厌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怀里。
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
甜的。
他慢慢吃着,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梅树上。
那株梅是他从后山移来的,种在窗边。梅枝上压着薄薄的雪,阳光一照,亮晶晶的。
他忽然想起沈柚蹲在门口等他的样子,冻得鼻尖通红,还冲他笑。
又想起他把自己的手塞进袖子里,眼睛亮亮的说“我袖子里可暖和了”。
谢长厌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暖炉。
炉身上那枝梅花,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暖炉贴在胸口。
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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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时三刻,祭祖终于结束。
沈柚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走到半路,忽然改了主意,拐向谢长厌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进去。
谢长厌不在廊下。
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声音。
是刀切东西的声音。
沈柚愣了愣,推开门。
然后他看见——
谢长厌站在桌案前,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对着一根木头认真地削着什么。桌案上落满了木屑,旁边放着那只暖炉,炉身被擦得锃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