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伤还在疼,尤其是肋骨那里,每呼吸一下都像被针扎。他懒得动,也没力气动。
昨夜的记忆断断续续——他走出林府后门,在巷子里靠了一会儿,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这间柴房里。
是谁把他弄回来的?
谢长厌想不出答案。
他睁开眼睛,看了看四周。柴房很小,堆着些干柴和杂物,墙角有一床破棉絮,勉强能睡人。门从外面锁着,窗棂上糊的纸破了几个洞,透进来几缕灰白的光。
天亮了。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空的。
那块玉佩早就被抢走了。
他又把手放下来,看着房顶发呆。
六岁那年,他娘死的时候,他攥着那块玉佩哭了三天三夜。后来他学会了不哭,学会了咬牙忍着,学会了用冷脸对着所有人。
只有那块玉佩,他从来没丢过。
现在也丢了。
柴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长厌的神经瞬间绷紧,撑着墙慢慢坐起来。他的眼睛盯着那扇门,手悄悄摸向身后——那里有一截劈柴,是他刚醒来时摸到的。
门锁响了一声,门被推开。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他眯起眼睛,看见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口。
那人满身污泥,活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脸上却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灿烂笑容。
“醒了?”沈柚跨进门槛,手里端着个托盘,“饿不饿?我给你带了早饭。”
谢长厌愣住了。
他看了看沈柚,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托盘——白粥、小菜、两个热腾腾的馒头。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沈柚的脚。
那双原本干净的靴子,此刻糊满了黑泥,鞋面上还沾着几片烂树叶。
谢长厌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
“你去了哪里?”
沈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笑了笑:“哦,没事,就……散了散步。”
谢长厌没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沈柚脸上——那张脸上也有泥点子,额角还挂着汗,可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满足?
像捡到了什么宝贝似的。
谢长厌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别开眼,声音冷淡:“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沈柚把托盘放在他面前,自己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柴堆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身上有伤,得补补。”
谢长厌没动。
沈柚也不催,就那么坐着,笑眯眯地看着他。
沉默在狭小的柴房里蔓延。
过了很久,谢长厌开口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柚眨眨眼:“什么干什么?”
“对我好。”谢长厌盯着他,那双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沈柚的影子,“昨天想杀我,今天给我送饭。昨天让我住柴房,今天问我去哪儿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可沈柚听出来了,那潭死水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他想了想,认真道:“我说我想对你好,你信吗?”
谢长厌没说话。
但他的眼神回答了——不信。
沈柚叹了口气。
他低头,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这个呢?”
他把那块玉佩递到谢长厌面前。
玉佩已经被他简单擦过,露出青白的底色。上面的梅花纹路清晰可见,背面那两行小字也显出来了——
“吾儿长厌,岁岁平安。”
谢长厌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块玉佩,瞳孔剧烈收缩。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柚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点酸。
他把玉佩往前递了递:“是你的吧?我在后院枯井里找到的。被扔下去三个月了,还好没摔坏——”
话没说完,玉佩被人一把夺了过去。
谢长厌攥着它,攥得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柴房里安静极了。
安静得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很久很久,谢长厌抬起头。
他的眼眶有点红,却拼命忍着,不让那点红漫出来。他盯着沈柚,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
“为什么?”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为什么要去找?”
沈柚被问住了。
为什么?
因为想活命?因为这是原著剧情?因为怕你三年后杀我?
这些理由在嘴边转了一圈,最后却没说出口。
他想起刚才在井底,摸到这块玉佩时的那一点温热。
想起这个少年跪在血泊里,攥着碎石等死的样子。
想起他娘临死前说的话。
沈柚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能是因为,”他斟酌着词句,“这东西对你很重要吧。”
谢长厌愣住了。
“我看你很在乎它,”沈柚继续说,“昨天你提起来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我见过。”
上辈子他加班到深夜的时候,偶尔也会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他爸妈还没离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他爸会摸着他的头说:“柚柚今天乖不乖?”
后来那些都没了。
但每次想起来,眼睛里也会有光。
“所以我就去找了。”沈柚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行了,你好好休息,养好伤再说。粥记得喝,凉了就不好喝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沈柚。”
那是谢长厌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沈柚回过头。
谢长厌站在柴堆旁,手里攥着那块玉佩,逆光看不清表情。
“我不知道你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咬得很清楚,“但这个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玉佩,又抬起头。
“谢谢。”
沈柚愣了愣,然后笑起来。
“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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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柴房,沈柚长长地吐了口气。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瓦蓝瓦蓝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远处传来灵鹤清唳,风吹过后院的竹林,沙沙作响。
沈柚忽然觉得,这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满身的泥,笑了笑,抬脚往自己院里走。
身后,柴房的门半开着。
谢长厌站在门内,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
阳光下,那个人满身污泥,狼狈得像条刚从泥里滚出来的狗。
可他走路的姿势却很轻快,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
谢长厌低头,看着手里的玉佩。
玉佩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带着井下那股潮湿的气味。
他想起刚才沈柚递过来的时候,那双手——沾满了黑泥,指甲缝里塞着污垢,手背上还有几道被什么东西划破的血痕。
那双手去找过它。
在那口又脏又臭的枯井里,一寸一寸地摸过。
谢长厌把玉佩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没有动。